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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四个人

递归之人代驾陆鲸123 9119字2026年02月23日 03:58

#第三章四个人

备忘录:“第1108单(补)。我帮了他。代价是一首歌。值不值,我不知道。但他的眼睛告诉我,他已经很久没有被人帮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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咖啡馆在城西一条不太热闹的街上,门面不大,但装修讲究,是那种不靠翻台率活着的店。我到的时候是下午一点五十,提前了十分钟。

我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一杯美式。

我不喝咖啡。准确地说,我以前不喝。但今天走进这家店的时候,闻到咖啡豆的味道,脑子里自动冒出了一个判断:这家用的是中深烘的哥伦比亚豆,带坚果调,酸度偏低。

这个判断不是我的。

那个男人喝咖啡。昨晚的“梦“里,会议室桌上摆着好几杯,他面前那杯喝了一半。他大概是个咖啡爱好者,而这部分知识也一并塞进了我的脑子。

我端起美式喝了一口。

说实话,味道不错。

两点整,他来了。

比昨晚清醒了很多,但也疲惫了很多。昨晚的疲惫是酒精泡出来的,今天的疲惫是一夜没睡熬出来的。他换了一件深蓝色的休闲外套,没打领带,头发整理过但不太用心,有一缕翘在耳朵上方。

他进门之后扫了一圈,看到我,顿了一下。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在想:就这?一个穿着灰色卫衣、看起来不到三十五岁的普通男人,坐在咖啡馆里喝美式,这就是那个知道“只有四个人见过“的合同内容的人?

他走过来,在我对面坐下。

“你就是那个代驾?“

“对。“

他盯着我看了大概五秒。我让他看。我没有躲避他的目光,也没有刻意迎上去,就是很自然地坐在那里,像一个没什么好隐瞒的人。

“你叫什么?“

“陆鲸。“

“陆鲸。“他重复了一遍,像在掂量这两个字的重量。“陆先生,我昨晚喝多了,在车上说了一些不该说的话。但你发给我的那条消息——“

他停了一下,从外套内袋里掏出手机,调出我们的聊天记录,把屏幕转向我。

“这段话,你是怎么知道的?“

屏幕上是我昨晚发的那条消息。关于三个人交换眼神的描述。

“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我说。

他挑了一下眉毛。

“你昨晚说'他们要杀你'。是那三个合伙人?“

他没有立刻回答。他靠回椅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这是一个在争取思考时间的动作。然后他说:“你连这个都知道?“

“你在车上说的。“

他愣了一下,然后苦笑了一声。“对,我说了。喝多了什么都往外倒。“

“那三个人,现在在做什么?“

他的苦笑消失了。表情变得很硬,像一扇关上的门。

“他们在准备开董事会。下周三。议题是新一轮融资方案,但实际上——“他顿了一下,“实际上是要触发合同里的一个条款,把我的投票权归零。“

“第7.3条。“我说。

他的手指停止了敲击。

整个咖啡馆好像安静了一秒。当然没有,周围的人还在聊天,咖啡机还在嗡嗡响,但在我和他之间的这张桌子上,空气确实凝固了一瞬间。

“你说什么?“

“第7.3条。关于股权稀释的触发机制。“我说,语速不快不慢,“条款的表述是:当公司进行新一轮股权融资且融资额度超过注册资本的百分之三十时,创始股东的投票权将按照——“

“停。“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重。

他身体前倾,双手撑在桌面上,眼睛死死盯着我。那种眼神我见过——不是愤怒,是一种比愤怒更深的东西。是一个人发现自己最隐秘的伤口被一个陌生人看见时的那种反应。

“你到底是谁?“

“我是代驾的。“

“别跟我开玩笑。“他的声音压得很低,“那份合同是三年前签的,原件在我的保险柜里,复印件在我律师那里。除了我和对面那三个人,没有任何人看过那份合同的完整内容。你——一个代驾司机——怎么可能知道第7.3条的原文?“

“你不会相信我的解释。“

“试试。“

我看着他。

说实话,我没有准备好怎么解释。我来之前想过很多种说辞——我是法律从业者、我认识他的律师、我通过某种渠道拿到了合同副本——但每一种都经不起追问。而且我不想撒谎。不是因为我有多高尚,是因为我的直觉告诉我,这个人被骗了三年,他现在最不需要的就是另一个谎言。

所以我选择了一条更冒险的路。

“你签字的时候,“我说,“桌上有四杯咖啡。你面前那杯喝了一半,已经凉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膜。戴眼镜那个人的咖啡几乎没动,杯子旁边放着一支笔,笔帽朝向他的右手边——他是左撇子。高个子的咖啡喝完了,杯底有一圈深褐色的残渍,说明他喝的是浓缩,不是美式。那个女的没有喝咖啡,她面前放的是一杯水,玻璃杯,杯壁上有水雾,说明是冰水。“

他的脸色在变。

“会议室的空调开得很足,出风口在天花板靠窗那一侧,风向朝门口吹。你坐的位置正好在出风口下面,所以你签字的时候左手一直放在合同上压着,因为纸会被风吹起来。“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发出声音。

“你签完字之后抬头笑了笑,说了一句'合作愉快'。戴眼镜的那个人站起来和你握手,拍了你的右肩膀,说'一起把这个事业做大'。他拍你肩膀的时候,另外两个人在他身后交换了一个眼神——不是之前那次,是另一次。高个子对那个女的微微摇了一下头,意思是'还不到时候'。“

我停了。

咖啡馆里的声音好像从很远的地方传回来了。有人在笑,咖啡机在响,门口的风铃叮了一声。

他坐在我对面,一动不动。

他的表情经历了一个完整的变化过程:从震惊到怀疑,从怀疑到恐惧,从恐惧到一种我没见过的东西——像是一个溺水的人突然摸到了一根绳子,但不确定绳子的另一头是岸还是另一个深渊。

“你不可能知道这些。“他的声音有点哑,“这些细节……我自己都不记得了。空调的风向?咖啡杯壁上的水雾?我签字的时候左手在压纸?这些——“

“但我说的是对的。“

他没有否认。

因为他知道我说的是对的。那些细节太具体了,具体到不可能是编造的。你可以编造一个故事,但你编不出空调出风口的位置和咖啡杯底残渍的颜色。这些东西只有在场的人才知道——而且是一个观察力极其变态的在场者。

“你在那间会议室里。“他说。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不是你想的那种'在'。“

“那是哪种?“

我没有回答。因为我自己也不知道。

沉默持续了大概十秒。然后他做了一件出乎我意料的事——他笑了。

不是苦笑,是一种释然的、带着一点疯狂的笑。像一个被告知“你得了绝症“的人突然发现诊断报告拿错了,但新报告上写的是另一种他没听说过的病。

“行。“他说,“我不问你怎么知道的了。我只问一件事。“

“你说。“

“你能帮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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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叫周牧。四十一岁。十年前创办了一家数据安全公司,从三个人的工作室做到现在两百多人的规模。三年前公司需要扩张,他引入了三个合伙人,让出了部分股权。

“当时觉得是双赢。“他说,“他们有资源有渠道,我有技术有团队。合同是他们那边的律师拟的,我看了,觉得没问题。“

“你没有让自己的律师审?“

他沉默了一秒。“我让了。我律师说条款有点复杂,建议我再看看。但当时……“他搓了一下脸,“当时我太急了。有一个大项目要落地,需要他们的资源马上到位。我觉得大家都是朋友,不至于在合同里做手脚。“

朋友。

我在心里把这个词翻了个面。在商业语境里,“朋友“这个词的含义大约等于“还没有翻脸的利益相关者“。

“第7.3条的陷阱,你现在看明白了?“

“看明白了。“他的语气很苦,“我昨晚收到你的消息之后,把合同翻出来看了一整夜。第7.3条的触发条件是'新一轮股权融资且融资额度超过注册资本的百分之三十'。一旦触发,我的投票权会被按比例稀释,而他们三个人的投票权因为有一个'优先认购权'的保护条款,不受影响。“

“所以下周三的董事会——“

“他们会提出一个融资方案,额度刚好超过百分之三十的线。方案一旦通过,我的投票权就归零了。而通过方案只需要简单多数——他们三个人加起来已经超过百分之五十了。“

“你投反对票也没用。“

“对。“

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手很稳。我注意到这一点——他的手很稳。一个即将失去自己公司的人,手不该这么稳。

除非他已经做好了某种准备。

“你有方案了。“我说。

他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一丝意外。“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的手太稳了。因为你今天来见我不是来求助的,是来确认的——确认你已经知道的事情。你昨晚看了一整夜合同,以你的商业经验,你不可能只看出问题而想不到对策。你来见我,是想看看我还知道什么,以及我知道的东西能不能补上你方案里的漏洞。

但这些话我没说。因为这些判断有一半来自那个“梦“带给我的商业直觉,另一半来自我自己的观察。我分不清哪些是我的,哪些是他的。

“说说你的方案。“我说。

他犹豫了一下,然后从手机里调出一份文档,递给我。

我看了大概三分钟。

他的方案是这样的:在董事会之前,他私下联系一家投资机构,以“战略投资“的名义注入一笔资金。这笔资金不走股权融资的通道,而是以“可转债“的形式进入——也就是说,现在是借款,未来可以转换成股权。

可转债不是股权融资。如果操作得当,它不会触发第7.3条。

但他的方案有一个致命的漏洞。

“你打算什么时候签可转债协议?“我问。

“董事会之前。最好是这周五。“

“来不及。“

他皱眉。“为什么?“

“因为你的方案有一个前提:对方不知道你已经知道了第7.3条的陷阱。“我把手机还给他,“但他们可能已经知道了。“

“不可能。我昨晚才——“

“你的助理,姓什么?“

他愣了一下。“林。林小茹。怎么了?“

这个名字我不认识。但我脑子里有一个画面——不是“梦“里的,是刚才看他方案时自动浮现的:一种模式识别。那个男人的商业直觉在告诉我,当一个人制定秘密计划时,最大的泄漏源永远是他最信任的人。

“你的方案存在手机里。你的手机有没有可能被你助理看到过?“

他的表情变了。

“上周……“他慢慢地说,“上周有一天我开会,手机放在办公桌上,林小茹进来送文件……“

“你的手机有锁屏吗?“

“有,但……“他闭了一下眼睛,“但我开会的时候习惯把手机调成常亮,方便看消息。“

“你的方案文档有没有加密?“

沉默。

这就是答案。

“你的助理最近有没有和那三个人中的任何一个单独见过面?“

他拿出手机开始翻。翻了大概一分钟,脸色彻底沉了下去。

“上周四。林小茹和张远——就是戴眼镜那个——在公司附近的一家餐厅吃了饭。我看到了她的朋友圈,当时没在意,以为是工作上的事。“

“那就不是工作上的事。“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沉默了很久。

我能感觉到他正在经历的东西——不是愤怒,是一种更深的疲惫。一个人发现自己被背叛了一次之后,又发现自己被背叛了第二次,而且第二次的背叛者是他信任的人。这种感觉不是刀捅,是钝器击打,痛感来得慢但持续得久。

“那怎么办?“他的声音很轻。

“换一个方案。“

“换什么方案?你刚才说可转债的思路是对的——“

“思路是对的,但执行路径要变。“我说,“你原来的方案是'偷偷签好可转债,在董事会上亮出来'。但如果对方已经知道了你的计划,他们会提前修改融资方案的定义,把可转债也纳入触发条件。合同里的模糊表述给了他们这个空间。“

他的眼睛眯了一下。“你连这个都看出来了?“

我看出来了。不是因为我聪明,是因为那个“梦“给了我一整套商业法的知识体系,而这套体系正在我的脑子里全速运转,像一台被人强行启动的机器。

“所以你需要的不是偷偷签,而是让他们自己触发陷阱。“

“什么意思?“

我拿过一张餐巾纸,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笔。

“第7.3条的触发条件是'新一轮股权融资且融资额度超过注册资本的百分之三十'。关键词是'股权融资'。你之前的思路是绕过这个定义,用可转债代替股权融资。但现在对方可能已经有了防备。“

我在餐巾纸上画了一个简单的流程图。

“换一个思路。不要绕过第7.3条,而是利用它。“

他盯着餐巾纸,眉头拧成一团。

“第7.3条说的是'创始股东的投票权按比例稀释'。但它没有定义'创始股东'的范围。“

他的眉头松开了一点。

“你是唯一的创始股东吗?“

“……不是。“他慢慢地说,“公司最早注册的时候,我和我老婆一起签的。她占了百分之五的原始股权。后来我们离婚了,但股权没有变更,因为那百分之五太少了,谁都没在意。“

“那她在法律意义上也是创始股东。“

“对,但——“

“第7.3条触发之后,稀释的是所有创始股东的投票权。包括你,也包括你前妻。“

他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又暗了。“但这对我有什么好处?她的投票权被稀释了,我的也被稀释了,结果是一样的。“

“不一样。“我说,“因为你前妻的那百分之五股权,如果在董事会之前转让给一个第三方——一个和你没有任何关联的第三方——那个第三方就成了新的'创始股东'。第7.3条触发之后,稀释的投票权里有一部分会落在这个第三方头上,而不是全部落在你头上。“

“但这只是分摊了稀释的比例,我的投票权还是会降低——“

“你没听完。“我说,“关键不在于分摊。关键在于:第7.3条的'优先认购权'保护条款,保护的是'非创始股东'。你的三个合伙人是非创始股东,所以他们不受稀释影响。但如果那个第三方买了你前妻的股权成为创始股东,然后这个第三方再把股权转让给你——“

我在餐巾纸上画了一个箭头。

“——你就从'创始股东'变成了'受让股东'。受让股东在合同里的定义和创始股东不同。第7.3条的稀释机制只针对创始股东。“

他盯着餐巾纸上的箭头,一动不动。

我能看到他脑子里的齿轮在转。他是一个聪明人,他只需要一个方向,剩下的他自己能推演出来。

“等一下。“他说,声音变了,带上了一种我在“梦“里见过的东西——那种年轻版的他才有的、眼睛里有光的东西,“你的意思是——我先让我前妻把股权转给第三方,第三方再转给我。两次转让之后,我在合同里的身份从'创始股东'变成了'受让股东'。第7.3条对我不再适用。“

“对。“

“但他们会发现的。两次股权转让需要工商变更,会留下记录——“

“所以你需要在董事会之前完成所有变更,并且不能让你的助理知道。“

他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笑了。

这次是真的笑。不是苦笑,不是疯笑,是一个在黑暗里走了很久的人终于看到出口时的那种笑。

“你真的只是一个代驾司机?“

“我真的只是一个代驾司机。“

他看着我,眼神复杂。我知道他有一百个问题想问——你怎么知道合同内容的?你怎么知道我助理可能泄密的?你一个代驾司机怎么会有这种级别的商业法知识?

但他一个都没问。

因为他是一个聪明人。聪明人知道,有些问题的答案比问题本身更危险。他现在需要的不是答案,是那张餐巾纸上的方案。

“我需要一个律师。“他说,“一个和我现在的律师没有任何关联的律师。“

“找一个专做股权纠纷的,最好是在另一个城市执业的。“我说。这个建议不是来自“梦“里的知识,是来自常识——他现在的社交圈已经不安全了。

他站起来,拿起那张餐巾纸,小心地折好放进口袋。

“陆鲸。“他叫我的名字,“我不知道你是怎么做到的。但如果这个方案能成——“

“能不能成不取决于方案。“我说,“取决于你能不能在五天之内完成两次股权转让,并且不被任何人发现。“

“我能。“

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手很稳。

这次我相信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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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了之后,我在咖啡馆又坐了半个小时。

美式已经凉了,我没有再喝。我坐在那里,看着窗外的街道,脑子里在做一件事:复盘。

刚才那场对话,我说了很多“不该知道“的东西。合同条款、会议室细节、助理泄密的可能性、股权转让的法律路径。这些知识有一部分来自“梦“,有一部分来自“梦“带给我的商业直觉在实时推演。

但有一个东西让我不安。

在我帮他分析方案的时候,我的大脑运转得非常快——快到不像是我自己。那种感觉就像是有人在我脑子里装了一个副驾驶,我握着方向盘,但真正在导航的是另一个人。

那个人比我更懂商业,更懂人性,更懂怎么在规则的缝隙里找到生路。

那个人是周牧。

或者说,是周牧的某一部分。他的知识、他的经验、他的思维方式——这些东西在那个“梦“里被复制了一份,塞进了我的脑子。我在用他的武器帮他打仗。

这个念头让我觉得荒谬。

同时让我觉得……有用。

我摇了摇头,站起来准备走。结账的时候我摸口袋,发现了一个问题——

我忘了我的支付密码。

六位数字。我用了两年多的支付密码。我站在收银台前,手指悬在屏幕上方,脑子里一片空白。

六位数字。我试了我的生日——不对。试了手机尾号——不对。试了一个随机冒出来的数字组合——还是不对。

“先生?“收银员看着我。

“稍等。“我说。

我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不要慌。这只是一个密码。你用了两年多,它不可能凭空消失——

但它确实消失了。就像那首歌一样,干净利落,不留痕迹。

我最后用现金付的账。

走出咖啡馆的时候,阳光很好,打在脸上暖洋洋的。街上的人来来往往,没有人知道刚才那个站在收银台前发呆的男人正在一点一点地丢失自己。

一首歌。一个密码。

下一个会是什么?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那个“梦“给我的东西,和它拿走的东西,不是等价交换。

它给我的是一整套可以帮别人翻盘的知识和直觉。

它拿走的是一些看起来微不足道、但只属于我自己的东西。

前者很有用。后者很私人。

我现在还分得清哪些是有用的,哪些是私人的。

但我不确定我能分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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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我做的第一件事是打开备忘录,在“关于我自己“的分类里加了两条:

“支付密码:重置为XXXXXX(新设的,已截图备份)。“

“我以前的支付密码是什么,我不记得了。如果你看到这条记录的时候还记得,说明你比现在的我更完整。“

第二条是写给未来的自己的。

我不知道未来的自己还能不能看懂这句话。但我觉得应该写下来。就像在一艘正在漏水的船上做标记——水位到这里了,如果下次看的时候水位更高了,至少你知道它涨了多少。

然后我打开了能力状态的记录:

“商业法知识:清晰。能主动调用,推演速度快,但持续使用超过二十分钟后开始头痛。“

“商业直觉/人性判断:清晰。似乎在被动运转,不需要主动调用。副作用:看谁都像在分析。“

“代价:一首歌(名字+歌手,旋律残留)。一个支付密码。医疗事故的记忆变模糊。“

写完之后我看着这些记录,意识到自己正在做一件事:建档。

像医生给病人建病历一样,我在给自己建档。记录症状、记录变化、记录每一次“发作“的输入和输出。

因为我是病人。

我只是还不知道自己得的是什么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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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我没有接单。

不是不想接,是不敢。

我现在知道了触发条件:乘客的极端情绪加上肢体接触。只要我不碰任何人,就不会再“做梦“。

所以我戴上了手套。

一副薄的棉质手套,灰色的,很普通。戴上之后握方向盘的手感有点滑,但能接受。

我坐在车里,戴着手套,看着手机屏幕上不断刷新的订单。

有一瞬间我觉得自己很可笑。一个代驾司机,戴着手套开车,像一个怕脏的洁癖患者。如果有乘客问起来,我该怎么解释?手冷?过敏?

但我更怕的是另一种可能:如果我不戴手套,今晚又碰到一个情绪崩溃的乘客,又触发了那个“梦“,又丢掉一样东西——这次会是什么?我妈的电话号码?我家的地址?我自己的名字?

我不敢赌。

所以我戴着手套,接了三单安安静静的活。三个乘客都是普通的醉酒状态,上车就睡,到了就走,全程没有任何肢体接触。

凌晨一点半,我收工回家。

躺在床上的时候,我盯着天花板想了一个问题:周牧的事,我为什么要帮?

我和他没有任何关系。他是一个陌生人,一个坐了我一次车的乘客。他的公司被人算计,和我有什么关系?我是一个代驾司机,我的工作是把人从A点送到B点,不是帮人打商战。

但我帮了。

不只是帮了,是主动帮的。是我先发的消息,是我先约的见面,是我在咖啡馆里花了一个小时帮他设计方案。

为什么?

我想了很久,找到了一个答案。

因为我“看到“了。

在那个“梦“里,我看到了他被骗的全过程。我看到了那三个人交换眼神的瞬间,看到了他毫无防备地签下自己的死刑判决书,看到了他抬头说“合作愉快“时脸上真诚的笑容。

当你看到了一个人被伤害的全过程,你很难假装没看到。

这不是善良。这是某种更原始的东西。像是你在街上看到一个人的钱包掉了,你可以不捡,但你没法假装没看到它掉在地上。

那个“梦“让我变成了一个目击者。而目击者是有责任的。

至少我是这么说服自己的。

至于另一个原因——那种在咖啡馆里帮他分析方案时大脑全速运转的感觉,那种像回到手术台前一样的专注感——我选择暂时不去想它。

因为如果我承认那种感觉让我上瘾,事情就会变得复杂。

---

周牧的事在五天后有了结果。

我没有再见他。他也没有联系我。但在第六天的早上,我刷新闻的时候看到了一条推送:某数据安全公司完成新一轮战略融资,创始人周牧发表声明,表示公司将继续坚持原有发展方向。

声明里有一句话:“感谢所有在关键时刻给予我帮助的人。有些帮助来自你意想不到的地方。“

我看着这句话,嘴角动了一下。

然后我关掉新闻,打开备忘录,写下:

“第1108单(结)。他赢了。“

写完之后我犹豫了一下,又加了一句:

“代价:一首歌,一个密码。他的代价我不知道。但至少他的公司还是他的。“

我合上手机,靠在椅背上。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桌面上,把我放在桌上的那副灰色手套照得很亮。

手套。

我盯着它看了一会儿,想起了一个问题:我还要戴多久?

如果那个“梦“只是一次性的——某种罕见的神经异常放电,一次巧合,一个bug——那我戴一辈子手套也没关系,反正不会再发生了。

但如果不是呢?

如果它会再来呢?

如果每一个坐上我车的、带着极端情绪的乘客,都有可能触发它呢?

那我面对的就不是“要不要戴手套“的问题,而是一个更大的问题:

我要不要继续做代驾?

这个问题我还没想好。

但今晚,我还是会出车。

因为房租月底到期了。

---

晚上九点,我坐在车里等单。

戴着手套。

手机屏幕亮着,订单列表在刷新。我看着那些起点和终点的地址,想着每一个地址背后都是一个人,每一个人背后都是一个故事,每一个故事里都有一个分叉点——一个“如果当初不是这样“的瞬间。

我以前不会这么想。以前对我来说,乘客就是乘客,地址就是地址,A点到B点,收钱,走人。

但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我知道了一件事:有些人坐在我车后座的时候,他们正站在自己人生的分叉点上。他们不知道,但我可能会知道。

如果我碰到他们的话。

手机响了。新订单。

起点:城北一家酒吧。终点:城东某小区。

我看了一眼,点了接单。

戴好手套,发动车子。

开出去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了自己一眼。后视镜里的那张脸看起来很平静,和昨天、前天、大前天没有任何区别。

但我知道不一样了。

后视镜里的这个人,脑子里多了一套不属于他的知识,少了一首属于他的歌和一个用了两年的密码。他戴着一副灰色手套,开着一辆不是自己的车,去接一个不认识的人。

他不知道今晚会发生什么。

但他有一种预感——那种没有任何证据支持的、纯粹直觉层面的预感——今晚的乘客,不会是一个安静的醉鬼。

车子驶入主路,汇入深夜的车流。城市的灯光从两侧掠过,在挡风玻璃上拉出一道一道的光痕。

我握紧方向盘。

隔着手套,我能感觉到方向盘的温度。

隔着手套,我什么都碰不到。

但手套挡不住所有的接触。我知道的。

有些接触是你躲不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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备忘录·关于我自己·第3条:

“我开始戴手套了。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我发现,有些东西一碰就回不来了。但我还在开车。因为我发现,有些东西不碰就永远不知道它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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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第一个乘客的故事收束了。周牧赢了,陆鲸也付出了代价。但这只是开始——手套挡得住皮肤,挡不住命运。下一章,新的乘客上车,新的能力解锁,而这一次的代价会比一首歌和一个密码重得多。另外有读者问能力会不会一直叠加变成无敌,我只能说:这本书里没有免费的午餐,每一份力量都有到期日。求追读,你们的追读是我的回溯燃料。

代驾陆鲸 · 作家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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