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爷的四合院里亮着灯。
程小金推开院门的时候，马爷坐在石桌前面，搪瓷茶缸搁在桌上，盖子翻开着，茶水已经凉了。
画眉鸟的笼子挂在廊柱上，鸟已经睡了，拿布罩盖着。
“坐下说。”
程小金在石凳上坐下来，把今天在后海的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铜片，纹路，温度异常，林老板说的八臂哪吒城阵法的引子，一个字没落。
马爷听完之后没有说话。
他端起搪瓷茶缸喝了一口凉茶，拿盖子刮了一圈茶沫子，叮当声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楚。
刮了六圈。
程小金数着。
平时马爷刮三圈就够了，六圈说明他在做一个很难的判断。
“马爷，残卷第八十七页那幅小图我记得很清楚，跟林老板给我看的铜片上的纹路一模一样，残卷上注的是阵图引三个字。”
马爷把茶缸盖子盖上了。
“你确定你没在林老板面前露馅？”
“确定，我走了一遍常规鉴定流程，看铜色看刻痕摸密度，说了不认识，得回去查资料，最后用了您教的六个字。”
“他信了吗？”
“看不出来，林老板这种人脸上不挂表情的，但他没追问，也没强留我，说改天再聊。”
马爷站起来，走到紫檀书柜前面，打开暗格，从里面把天工开物残卷取出来。
他翻到第八十七页，在台灯底下看了很久。
程小金站在旁边等着。
“马爷，这东西到底什么来头？”
马爷的手指点在残卷插图旁边那三个字上面，指甲盖在纸面上按出一个浅浅的压痕。
“你先别问来头，你先想一件事，这枚铜片是怎么跑到一个马来西亚走私商手里的？”
程小金愣了一下。
“您的意思是？”
“永乐年间的东西，六百年了，如果它原本镇在BJ的地脉节点上，那它什么时候被人挖出来的？谁挖的？又是通过什么途径流到南洋去的？”
程小金的脑子开始转了。
“该不会跟那条走私线有关吧？”
“你爹当年追查的那条线，从BJ经广州通到东南亚，走的是风水镇物和铁器铜器，镇海铁是这条线上的货，阵图引也可能是。”
“那林老板手里的这块铜片？”
“要么是他自己从走私线上截获的，要么是有人专门给他的，不管哪种情况，他拿出来给你看，都不会是随便做的决定。”
“他在试我？”
“他在出牌，上次交易他只是觉得你有点意思，这次拿阵图引出来是在加码，他想看你的反应，你有多少底子，你知不知道这东西的真正分量。”
程小金坐回石凳上，双手撑在膝盖上。
“那我反应怎么样？”
“你的反应很好，该装不懂的时候装得住，但你有一个破绽。”
“哪儿？”
“你说你碰到铜片的时候手指停了一秒。”
程小金回忆了一下，刚才絮絮叨叨的给马爷复述时候，确实提到了这个细节。
“那一秒是因为温度，太凉了，不正常。”
“我知道，但我猜，林老板也看见了，他会琢磨你那一秒钟的停顿到底是因为什么，你只认识铜色和刻痕的话，温度不应该让你有反应。”
程小金闭了闭眼睛。
“我犯了个错。”
“不算大错，但记住了，下次碰到超出常规的东西，手不要停，眼也不要停，拿起来就走完流程，中间不留缝隙给对方抓。”
“明白。”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马爷把残卷合上，放回暗格，暗格门关好，书柜门合上。
“马爷，八臂哪吒城到底是什么？”
马爷站在书柜前面没转身。
“这个问题你不该问我，你该问周半仙。”
“周叔？”
“周半仙这个人看着疯疯癫癫的，但他嘴里从来没有随口说的话，我记得你跟我说过，他跟你提过这词儿。”
“那您知不知道？”
马爷转过身来。
搪瓷茶缸在他手里捧着，手指关节因为年纪大了有些粗，捧着茶缸的姿势很稳。
“我知道一部分，但现在不是跟你说这个的时候。”
“又是不到知道的时候？”
“不是……”马爷的声音沉了半分，“你现在最要紧的不是查这个，你得先把孙胖子这条疯狗拴住。”
程小金张了一下嘴想反驳。
马爷抬手打断了他。
“你听我说完，林老板拿阵图引试你，衔尾蛇的事你还没摸清楚，你家窗户让人翻了，对面楼上还有人盯梢。”
“你现在身上挂了三条线，每一条都还没理清楚，你再往八臂哪吒城这个方向探，就是第四条，四条线一起拽你，你怎么走？”
程小金没说话。
“先收你能收的，拾你能拾的。”
“孙胖子被林老板按住了但那只是暂时的，林老板不可能一直替你压着他，等林老板那边的事告一段落，孙胖子第一个蹦出来咬你，你得在他蹦出来之前把他的牙拔了。”
“怎么拔？”
马爷把茶缸放在石桌上，坐了下来。
“你今天在后海的表现让我放心了一些，林老板暂时不会逼你表态。”
“但孙胖子不一样，他不是做局的人，他是被局气急了要掀桌子的人，这种人你不能等他出手，你得主动给他一个甜头，让他自己把脑袋伸进套子里来。”
程小金的眼睛亮了一下。
“您的意思是再做一次局？”
“不用做局，要设套，上次你做的是一个骗买家的局，这次你要做的是一个拴疯狗的套，目的不同，手法也不同。”
“您说，我听着。”
马爷的手指在石桌面上敲了三下。
“孙胖子这个人有两个命门，第一个是贪，第二个是面子。”
“你上次在后海把他的面子踩到泥里去了，他砸佟可心的摊子砸自己的茶具，都是因为面子丢了，但他到现在还没对你下死手，为什么？”
“因为林老板的电话按住了他。”
“表面上是，但更深的原因是他还存着一个念想，他觉得你手里可能还有好东西。”
“你只出了一件镇海铁，但一个河北老农能从老宅地基里挖出一件，就可能挖出第二件，孙胖子不会放弃这个可能性。”
程小金慢慢地往后靠了靠。
“您是让我放消息说我手里还有第二件？”
“不要你放，让齐三爷放，效果不一样，你自己放消息是吹牛，齐三爷放消息是行情。”
“放出去之后呢？”
“孙胖子一定会想尽办法搞到第二件，他需要用这件东西挽回他在林老板面前丢掉的脸。”
“但你不能给他真的，也不需要给他足以骗过行家的假货，你只需要给他一个看起来像那么回事的东西，让他在拿到手之前花足够的精力和时间来盯着你。”
“引蛇出洞。”
“对，他的人盯着你的出租屋，盯着你的摊子，他的精力就全被你牵住了，你拿这段时间去办你真正该办的事。”
程小金站起来在院子里走了两圈。
“老李手里还有剩余的清代老铁料，赶一件粗活儿两三天够了，不需要过得了眼镜王那关，只需要外形和重量对得上。”
“做好之后包在黑布里放你出租屋最显眼的地方。”
“抽屉里？”
“抽屉里，旁边再搁一本风水书，做做样子，孙胖子的人翻进去一看，就会确信你在研究第二件。”
程小金点了点头。
“明天我找齐三爷。”
他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回了一下头。
“马爷，八臂哪吒城的事，等我把孙胖子的事了了，您能不能跟我交个底？”
马爷端起茶缸喝了一口。
“等你有资格问的时候，不用你问我也会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