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小金第二天一早过来的时候，铁拐李已经在台虎钳上夹着一块铁料在锉了。
“老李，这就开干了？”
“昨晚就开了，你看看。”
铁拐李从工作台底下拽出一块用报纸裹着的东西，打开报纸，里面是一块铁疙瘩，大小形状跟镇海铁差不多，表面粗糙，挂着一层灰扑扑的新锈。
程小金掂了掂。
“分量差不多，比真品轻一点。”
“轻二两，清代老铁锅的料本来就比明代精铁松一些，密度不一样，我中间填了一小块铅补重量，但还是差那么一丁点。”
“够用吗？”
“你说了不用过鉴定，只要外形重量对得上就行，那够用了，隔着黑布摸一把看一眼，十个人有九个半会当真。”
程小金把铁疙瘩翻了个面，看了看底部。
“别刻记号，光板一块就行。”
“我知道，这玩意儿就是个诱饵，刻了记号反而露馅。”
铁拐李拿过铁疙瘩接着修边角，锉刀在铁面上吱吱地响。
“你那个墨雷准备好了没有？”
铁拐李用嘴努了努工作台左边的一个铁盒子。
“你看看。”
程小金拿起来打开，里面是一个老式弹簧文具盒，文具盒的弹簧被铁拐李改过了，弹力加大了三倍不止，盒盖里面焊了一个薄铁片隔层，隔层和盒底之间形成一个密封的夹层空间。
“墨汁灌进这个夹层里，盒盖扣上之后弹簧压着，一旦触发弹簧，盖子弹开，夹层里的墨汁靠弹力往外喷，覆盖范围一米左右。”
“怎么触发？”
铁拐李从工具堆里抽出一卷细铁丝。
“文具盒放在抽屉最里面，铁丝一头拴在文具盒的扣锁上，另一头拴在抽屉底板的一个钉子上，抽屉拉开超过三寸，铁丝绷直，扣锁弹开，墨汁喷一脸。”
“松烟墨汁？”
“对，研好的，稠的，沾上衣服洗不掉，沾上手至少三天才褪色，谁翻了你抽屉一看他手就知道。”
程小金拍了拍铁拐李的肩膀。
“老李，你这脑子要是当年留在部队，起码混个技术班长。”
“技术班长个屁，老子当年就是修雷达的，触发机关这点活儿闭着眼都干得了。”
铁拐李把铁疙瘩的边角锉完了，用砂纸打了一遍，拿抹布沾了点机油擦了一层，成色看着旧了不少。
“行了，拿走吧。”
程小金用报纸重新裹好，又拿了一块黑布包在外面，塞进帆布包里。
“下午我回出租屋布置，你帮我把墨雷也带上。”
“你一个人回去？”
“楼下那帮人白天不会动手，他们在等我出门的时候趁虚而入，我得先让他们确认东西在屋里。”
铁拐李把文具盒和铁丝装进一个工具袋递给他。
“你小心点，那个弹簧我加了三倍力，你别自己手欠给它弹了。”
“放心吧。”
程小金接过工具袋往外走，走到门口又折回来了。
“老李，我还得问你一件事。”
“说。”
“我爷爷的樟木箱你见过多少次？”
“你搬来潘家园之后见过四五次吧，怎么了？”
“箱子有假底你知道吗？”
铁拐李拧紧了台虎钳，抬头看了他一眼。
“什么假底？”
“昨天晚上我翻箱子找东西的时候发现底板比外面看着厚了将近一寸，用指甲一抠，底板下面还有一层，夹层里放着一把算盘。”
“什么算盘？”
“木框的，发黑带焦痕，像是被火燎过，珠子是铁的，上面有锈但锈色很匀，不像是放坏了的锈，倒像是故意养上去的。”
铁拐李放下手里的锉刀，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你爷爷压箱底的东西？”
“应该是，我在笔记里翻过所有记录，没有提到过这把算盘，他藏得很深，连假底都做了。”
“拍照了？”
“拍了，发给马爷了，还没回。”
铁拐李想了想。
“铁珠子的算盘我修了十几年钟表走了这么多地方，就见过一次，在山西一个老铁匠家里，那老头说是清末民初的东西，叫铁打算盘，不算账用的。”
“不算账拿来干什么？”
“那老头没说清楚，就说了一句，铁打算盘，打不了寻常的账，只能算人命的账。”
“打命？”
“别问我，我也听不懂，你等马爷回话吧。”
程小金没再追问，背着帆布包出了铁拐李的工作室。
下午两点，他回到丰台的出租屋。
楼下安安静静的，金杯面包车不在，单元门口没有生面孔。
他上了四楼，先检查门缝胶带，完好。
开门进屋，窗户锁着，窗台上没有新的痕迹，檀香味已经散了。
程小金把帆布包里的假货拿出来，黑布裹着塞进床头柜第二层抽屉靠里面的位置。
然后他蹲下来布墨雷。
文具盒放在假货前面，扣锁朝外，铁丝一头拴在扣锁的小环上，另一头绕过抽屉底板钉好的一颗小钉子，拉直到刚好不触发的长度。
他试着拉了拉抽屉，拉到三寸的位置铁丝绷紧，再拉半寸扣锁就会弹开。
关好抽屉。
旁边放了一本从地摊上花五块钱买的旧版地理五诀，封面磨得起毛边，做足了样子。
布完之后他在屋里又转了一圈。
樟木箱搁在墙角。
他蹲下来，把箱盖打开，把底板那层假底抠起来。
油纸下面那把算盘还在原位。
木框确实发黑，边角带着明显的焦痕，像是从火里抢出来的东西。
铁珠子排列整齐，每一颗都挂着一层暗红色的锈，锈色均匀得不自然，跟铁拐李做锈的手法有几分相似。
程小金没动它，盖好假底，合上箱盖，在箱扣上搭了一根新的头发丝。
傍晚六点，他骑车到了护国寺街。
佟可心的临时灶台支在张婶家门口，一口借来的铁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卤煮的味道顺着胡同飘出去老远。
“来了？吃饭还是有事儿？”
“吃饭，来碗大的，多加冻豆腐。”
佟可心拿大勺搅了搅锅底，给他盛了一碗冒尖的卤煮。
程小金端着碗蹲在台阶上呼噜呼噜吃，吃了两口被佟可心一把拽住了胳膊。
“你胳膊肘上那个伤还缠着上回的棉纱？”
“没事，不疼了。”
“让我看看。”
佟可心不由分说把他袖子撸上去，棉纱布已经脏得发灰，边上沁着一点淡黄色的渗液。
“程小金你是不是不要命了，这都化脓的迹象了你还不换药？”
“忙，忘了。”
佟可心转身进了张婶家拿出碘伏和干净纱布，蹲在他面前把旧棉纱拆了，伤口确实有点发红但没化脓，她拿碘伏棉球擦了两遍，重新缠了三圈纱布，打了个结。
“疼不疼？”
“疼。”
“那你倒是出个声啊，闷着头跟哑巴似的。”
“我出声你又该骂我矫情了。”
佟可心把碘伏瓶子往他面前一蹲。
“你拿着，明天自己再擦一遍，后天来找我换纱布。”
程小金把碘伏揣进裤兜里，端起碗继续吃卤煮。
佟可心在旁边刷锅沿上的油渍，刷了两下停了。
“你最近是不是又在忙什么事儿？”
“我什么时候都忙啊。”
“我问你正经的，你老实说。”
“没什么大事儿，就是孙胖子那边还没消停，我得防着他。”
“就这些？”
“就这些。”
佟可心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程小金吃完卤煮把碗涮了还给她，骑车回出租屋的路上手机响了一声。
马爷的消息。
他捏着车把单手点开。
“算盘先别动，那是你爷爷压箱底的东西，不到万不得已别拿出来。”
程小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什么东西需要万不得已才能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