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半仙拧瓶盖的手顿了一下，然后把盖子拧开，倒了半杯酒，一口灌了。
抹了一下嘴，什么都没说。
倒第二杯，又灌了。
程小金没催他，坐在凳子上等着。
第三杯酒灌下去的时候，周半仙把酒杯往桌上一蹾，长出了一口气，酒味在小屋里弥漫开来。
“除了我，最近有谁跟你说过这个词吗？”
“是林老板跟我提的，说他手里有一块阵图引，是八臂哪吒城阵法的引子。”
周半仙的手指在那张老地图上摸了摸，摸到正中间紫禁城的位置，指甲盖点了两下。
“林老板手里有阵图引？”
“我亲眼看的，铜片，半个巴掌大，纹路跟残卷第八十七页画的一模一样。”
周半仙抬头盯了他三秒钟。
“你看了残卷。”
“看了。”
“马文昌给你看的？”
“我爷爷留下来的，在樟木箱底下。”
周半仙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的时候眼神跟之前不一样，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沉重。
“你爷爷这个人，藏东西的本事比他鉴东西的本事还大。”
“周叔，我现在知道的太少了，残卷上提了阵图引但没有展开，林老板提了八臂哪吒城但没说透，我身边所有人都在跟我打哑谜，我快被谜语憋死了。”
周半仙又给自己倒了半杯酒，这回没一口灌，小小地抿了一下。
“你知道北京城是谁修的吗？”
“听说过，黑衣宰相姚广孝，永乐年间的事。”
“知道他修城的时候怎么选的形制？”
“之前您跟我讲过，说姚广孝按哪吒的形把北京城修成了一个人形的格局，正阳门是脑袋什么的，但您后来就没往下说了。”
周半仙把老花镜摘下来搁在桌上，拿毛笔在地图上从正阳门开始画线。
“正阳门是哪吒的脑袋，这个你知道了。”
周半仙的笔尖蹭过崇文门的位置。
“崇文门，宣武门是两只耳朵。”
“瓮城里留的风道就是耳孔。”
毛笔往上移，在内城的东北和西北画了两个圈。
“东直门，西直门，安定门，德胜门是哪吒的四条手臂，每条胳膊对应一条官道，官道就是经脉，气从城外走官道进城，跟血液一样。”
笔尖又落到东边和西边。
“朝阳门，阜成门是两条腿，踩着东西两条水脉，通惠河和护城河就是哪吒脚底下踩的风火轮。”
“内九外七皇城四，加在一起二十道城门，对应哪吒三头六臂加两足的全部关节和穴位。”
程小金盯着地图上那些红圈，脑子里把它们连成线，确实是一个张开手臂的人形轮廓。
“这些我大概知道，但阵图引跟这个什么关系？”
周半仙喝了一口酒，声音放低了半个调。
“地面上这套你看得见的是阳城，明面上的，给老百姓住的，给皇帝坐龙庭的。”
“但姚广孝修城的时候在地底下同时挖了一套镜像的结构。”
程小金本不太大的眼睛瞪大了一些。
“地面上每一道城门正下方都对应一道阴门，阳城的城墙对应地下的阴墙，阳城的中轴线对应地下一条阴轴，从永定门到钟鼓楼，地底下埋着一条跟地面一模一样的轴线。”
“您说的就是阴城？”
“阴城。”
周半仙把这两个字一字一顿地咬出来。
“姚广孝用一座城镇一座城，阳城压阴城，活人压死物，六百年不挪窝。”
“压什么死物？”
“不、不是死物。”
周半仙的声调突然变了，混浊的眼珠子里有什么东西在转。
“是活的。”
“什么意思？”
“憋宝……”
程小金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
“你听过憋宝人这个说法没有？”
“听过，爷爷提过一嘴，说老年间有一种手艺人专门替达官贵人找宝贝，用的法子不是挖不是抢不是偷，是憋。”
“对，把宝贝困在一个地方，让它自己长，让它吸天地灵气吸地脉精华，十年二十年五十年一百年，越憋越醇，越憋越猛，等到时辰到了再取出来，那就不是宝贝了，那是通灵的东西。”
“姚广孝在阴城里憋了一件东西？”
“不是一件。”
周半仙的毛笔在地图中央的紫禁城位置重重点了一下，红墨水洇出一团。
“是一套。”
“九块阵图引分镇九处地脉节点，每一块压住一条地气的支脉，九条支脉汇到阵眼，阵眼在紫禁城正下方。”
“九块阵图引只要全部拔出来，阴城的封锁就会松动，地底下憋了六百年的东西就会往上顶。”
“那……顶出来会怎么样？”
周半仙倒了最后半杯酒，酒瓶空了，他把瓶子往旁边一扔，瓶子在地板上骨碌碌滚了一圈。
酒灌完了，他的声音反而清醒了。
“憋宝，六百年……你知道六百年的地气被锁在地下是什么概念？整条华北龙脉的精华被虹吸到一个点上，那个点就是阵眼。”
“你把封印拔了，就像把大坝的闸门炸了，水往哪儿去？到处去……龙脉散气，整个华北的风水格局全得重洗。”
“轻了说，方圆百里的地下水脉走向全得变，井水浑浊，地基下沉，老房子开裂，这些都是小事。”
“重了说……”
周半仙停了。
程小金等着他说完。
老头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的酒渍，声音沙哑。
“重了说，龙脉断了，气运就断了，六百年积攒的东西全散干净，那就不是一座城的事了。”
屋子里安静了很久。
程小金把周半仙说的每一句话在脑子里过了好几遍。
“林老板手里那一块是九块里的几号？”
“这个我不知道，九块阵图引我只在古书上见过描述，没亲眼看过实物，你在残卷上看到的那幅附图是通用的样式图，九块的纹路各不相同，对应不同的地脉走向。”
“那现在这九块还有多少在原来的位置上？”
周半仙把老花镜重新戴上，目光透过镜片落在那张满是红圈的老地图上。
“我跟你讲过的，九处镇物，完好的不超过三处，其余六处要么被挖了要么被动了，但我不确定被挖走的就一定包含阵图引，镇物和阵图引不是一回事，镇物是明面上的镇压手段，阵图引是地底下的根基。”
“有没有可能是我爹拔的？”
周半仙突然抬头看他。
“你说什么？”
“我爹二十年前在追一条走私线，从BJ通到东南亚，走的是风水镇物和铁器铜器，林老板手里的阵图引也可能是从这条线上出去的，我在想，有没有可能我爹追查的就是这些东西的下落？”
周半仙放下酒杯，两只手按在桌面上，手指头在微微发抖。
程小金看着他。
“周叔，您到底知道多少？”
周半仙没回答这个问题。
他盯着地图看了足足十秒钟，然后开口，声音比之前低了不少，就差用气声说话了。
“你爹来找过我。”
程小金的后背一下子绷紧了。
“什么时候？”
“1996年冬天，下大雪那天，你爹穿着一件军大衣来敲我的门，手里拿着一张拓片，半张，只有半张。”
“他问了什么？”
“他问的跟你今天问的一模一样……八臂哪吒城到底是什么，阴城到底在哪儿，憋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程小金攥紧了拳头。
“您告诉他了？”
“是，我告诉他了……”
周半仙的声音开始发涩，“我把我知道的全告诉他了，阴城的大概位置，阵图引的分布规律，憋宝的原理。”
“然后呢？”
周半仙把杯子往桌上蹾了一下，酒渍溅了出来。
“然后第二年春天，你爹就不见了。”
空气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走针声。
程小金坐在凳子上一动不动。
周半仙抬起头看着他，那双混浊的老眼里翻涌着什么东西，说不清是愧疚还是恐惧。
“你爹也问过我这句话，我告诉他了……然后他就不见了……”
老头一把攥住了程小金的手腕，枯瘦的指头掐进肉里，指甲在皮肤上掐出白印子。
“你还要听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