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小金没回出租屋。
他在小区南门拐了个弯，顺着围墙根溜进了隔壁平房区的一条死胡同，胡同尽头是一面两米高的砖墙，墙头长着一蓬枯草。
他把帆布包甩上墙头，踩着墙根一个裸露的排水管翻了上去，趴在墙头确认了一下方位，翻身落进了平房区的天台通道。
铁拐李前两天塞给他的那只军用望远镜就揣在帆布包侧兜里，橡胶壳子磨得起了毛边，镜片倒是干净的，8倍率，夜视效果一般但白天够用。
他蹲在天台矮墙后面，把望远镜架在墙沿上，调了调焦距。
金杯面包车停在出租屋楼下的小卖部门口，车头朝着单元门方向，位置选得很刁钻，既能看清进出单元门的人，又不至于挡道引人注意。
驾驶座上坐着寸头。
副驾驶是一个程小金没见过的人，圆脸，穿黑色夹克，正低头看手机。
车后座的窗户没拉帘子，能看到里面扔着一个深色的工具包，拉链没拉严，露出半截撬棍的金属头。
程小金放下望远镜，掏出手机给铁拐李打了个电话。
“老李，墨雷的事再跟我对一遍。”
“你这人怎么回事儿，都他妈对了三遍了，抽屉拉三寸触发，弹簧我加了三倍力，墨汁灌了小半碗研好的松烟墨，稠的，沾上皮肤三天褪不了色。”
“抽屉关好了之后从外面看有没有破绽？”
“你当我头回干这活儿？文具盒搁在假货前面，不拉开抽屉谁也看不见，铁丝贴着抽屉底板走的，跟木纹一个颜色，拿手电照都不一定看得出来。”
“行。”
“你在哪儿呢？”
“在我家楼顶趴着呢，底下停着孙胖子的金杯车，两个人，寸头和一个新面孔，后座放着撬棍。”
铁拐李沉默了两秒。
“齐三爷的风才放出去多久？”
“不到四十八小时。”
“这孙子比我想的急多了。”
“他不是急，他是慌，林老板那通电话按住了他，但他在林老板面前丢了脸，如果不赶紧拿出第二件来将功折罪，他连当中间人的资格都保不住。”
“那你打算怎么办，等他们动手？”
“不等，我得先让他们确认东西在屋里。”
“你的意思是……”
“我现在下去，从正门走回出租屋，让他们看见我进去，待一会儿再出来。”
电话那头铁拐李骂了一声。
“你他妈疯了吧，底下停着两个人带着撬棍，你大摇大摆往回走？”
“老李你动动脑子，他们是来偷东西的不是来打架的，我人在屋里他们不会动，我走了他们才会动。”
“万一他们改主意了呢？万一寸头上次被你阴了一道这次想找补回来呢？”
“寸头那种人打顺风仗还行，上次在什刹海被我三句话说得手都在抖，他现在看见我巴不得离远点。”
“你就不怕那个新面孔？”
“新面孔坐副驾驶看手机看了四十分钟了，腿都没换过位置，这种人是蹲守的不是打架的。”
铁拐李的呼吸声在电话里很重。
“行，你去，但你给我记住一件事，进了屋之后拉开窗帘让灯亮着，别关窗帘在里面摸黑待着，那样他们看不见你在不在会提前动手。”
“知道了。”
“还有，出来之后别往潘家园骑，先往东走三百米拐进菜市场，菜市场后门出去就是大马路，那条路人多车多，寸头就算想跟也跟不住。”
“成。”
挂了铁拐李的电话，程小金又给周半仙发了条消息。
“周叔，明天帮我盯着孙胖子本人的动向，他在潘家园出现了您给我打个电话。”
周半仙回了一条语音，嘟嘟囔囔的，夹着酒嗝。
“盯他干什么，那种货色在我跟前晃一圈我就知道他要干什么，行，我明天早点过去。”
程小金收好手机，把望远镜揣回帆布包，从天台下到平房区，绕了一大圈，从小区东门的门禁口刷卡进去。
他故意走得不紧不慢的，路过小卖部的时候往金杯车方向瞟了一眼。
寸头的视线立刻弹过来，跟他对了半秒，然后飞快地别开了。
副驾驶的圆脸抬起头，记住了程小金的脸，低头在手机上打了几个字。
程小金上了四楼，开门进屋。
他先检查了一遍墨雷，抽屉关得好好的，铁丝绷着，文具盒扣锁没有异样。
然后他走到窗户前面，把窗帘往两边一拉，啪地按亮了头顶的日光灯管。
灯光透过玻璃窗照出去，从楼下一抬头就能看见四楼亮着灯。
程小金在屋里待了约摸着二十分钟。
这二十分钟里他洗了个苹果啃了，又把碘伏拿出来给胳膊肘的伤口擦了一遍药，佟可心缠的纱布拆了换新的，原来那卷纱布确实脏得不像样了。
换完药他走到床头柜前面，弯腰对着第二层抽屉看了看，确认了一下假货的黑布一角从抽屉缝里露出来的角度。
不多不少，刚好能让人看见里面包着一个拳头大小的东西。
接着，程小金关灯，锁门，下楼。
经过金杯车的时候他连看都没看一眼，跨上自行车往东骑。
骑出三百米拐进菜市场，从后门出来上了大马路。
大马路上车水马龙的，他回头看了一眼，没有人跟上来。
手机响了一声，佟可心的消息。
“那辆金杯还在你楼下吗？我让张婶帮你看着呢。”
程小金回了一条。
“在，别管了，让他们待着。”
佟可心秒回。
“你到底又搞什么名堂？”
“你别操心了，回头跟你说。”
“你每回说回头跟我说最后都没说过。”
程小金笑了一下，把手机揣回兜里。
自行车骑到潘家园北门路口的时候，他等红灯。
红灯倒数的间隙他抬头扫了一眼马路对面。
公交站台。
灯箱底下站着一个人，短发，穿深灰色的薄外套，双手插在裤兜里，正低头看手机屏幕。
灯箱的光照在他脸上，鼻梁上那道浅疤清清楚楚的。
鼻疤短发男。
程小金的视线在他身上停了不到一秒就收了回来。
这个人站的位置不是随便选的。
公交站台的灯箱在马路北侧，面朝南。
从那个角度往南看，越过两排行道树和一道绿化带，恰好能看见程小金出租屋所在小区的北门，以及北门外那条路上停着的金杯面包车。
鼻疤短发男没有在看程小金，他在看金杯面包车。
林老板的人在监视孙胖子的人。
绿灯亮了。
程小金蹬着自行车过了马路，心里翻来覆去地转着一个念头。
他夹在中间。
上面是林老板的眼睛，下面是孙胖子的爪子，暗处还有一个穿亚麻衬衫的影子。
三方盯防，他一个摆地摊的，兜里不到十万块，骑着一辆掉链子的二八大杠，在这张网的正中央。
……
周半仙家的门是虚掩着的，门缝里飘出来一股子浓烈的酒味混着墨水味。
程小金推门进去的时候，老头正趴在桌上，左手按着一张泛黄的大幅北京城老地图，右手拿着一支毛笔在地图上画圈圈，圈得到处都是红墨水的点子。
“周叔，我来了。”
周半仙抬起头，老花镜歪在鼻梁上，眼珠子浑浊但亮着一点精光。
“来了就坐，别站着挡我光。”
程小金把手里提着的塑料袋往桌上一搁，瓶子撞瓶子叮的一声。
“带了什么？”
“红星二锅头，56度的。”
周半仙的眼睛亮了一下，伸手把瓶子从袋子里掏出来，拧开盖子闻了闻，满意地哼了一声。
“你小子有事求我就直说，别拿酒堵我嘴。”
“不是堵嘴，是请您开嘴。”
“问什么？”
“八臂哪吒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