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小金从周半仙家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他骑着自行车在鼓楼后街的路灯底下走走停停，脑子里全是刚才老头说的那些话，一句压一句，沉得他胸口发闷。
手机响了一声，是铁拐李的消息。
“金杯车还停着，没动。”
程小金回了两个字：“知道。”
他没有回出租屋，骑车拐去了铁拐李的工作室，在修表台旁边的行军床上对付了一宿。
第二天白天他在潘家园守了一天摊，卖了一把断了半边的紫砂壶盖和三串菩提子，进账四百二。
赵德发凑过来跟他扯了半天闲篇，他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眼睛一直在扫市场门口。
周半仙上午十点多溜达过来，在他摊位前面蹲了一会儿，低声说了一句。
“孙胖子今天没来，他的门脸儿让一个小弟看着，人不知道去了哪儿。”
“多留意。”
“我盯着呢。”
周半仙起身走了，走出去十来步又折回来。
“昨天的事你别往心里去，你爹的事……”
“我没往心里去，周叔你回去吧。”
周半仙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再说什么，趿拉着布鞋走了。
下午三点，程小金给齐三爷打了个电话。
“三爷，孙胖子今天什么动静？”
“上午去了一趟东三环那边，我问了人说是去见了一个搞铁器鉴定的，下午回来在自己门脸儿里坐着喝茶，门关着不见人。”
“搞铁器鉴定的？”
“对，东三环有个私人工作室专门给大户做鉴定服务的，行内人叫它验货房，一般人进不去。”
程小金攥了一下手机。
“三爷，那个验货房跟眼镜王有关系吗？”
齐三爷在电话那头嘬了一口茶。
“你小子脑子转得挺快，那个验货房就是眼镜王的合伙人开的，眼镜王自己不坐堂但经常过去帮忙看东西，你说孙胖子去那儿找谁？”
程小金挂了电话，在心里盘了一遍。
孙胖子去找眼镜王，无非两件事。
第一，请眼镜王帮他鉴定第二件镇海铁的真假。
第二，请眼镜王帮他复盘第一件镇海铁的交易过程。
不管是哪一件，都说明孙胖子没有放弃翻盘的念头。
到了第三天，程小金一大早骑车去了琉璃厂。
他在松雪堂门口站了一会儿，又去墨耕斋翻了几刀纸，最后在古泉笔庄跟老板娘聊了半个小时的安徽纸行情，聊到老板娘都开始拿眼神撵他了才磨磨蹭蹭地往外走。
每到一家他都待够二十分钟以上，出门的时候特意在门口站一会儿，低头看看手机抬头看看天。
他知道有人跟上来了。
不是寸头开的金杯，换了一辆银色的五菱宏光，但车牌号他记过，是孙胖子手下另一个小弟的车。
在琉璃厂晃到天黑，程小金慢悠悠地骑车往回走，绕了两圈确认五菱宏光还吊在后面，然后拐进了出租屋的小区。
进了单元门上了楼，开门，开灯，拉窗帘。
他在窗户前面站了五秒钟，让外面能看见他的影子。
然后他关了客厅的灯，进了卧室，躺在床上拿手机看了四十分钟的新闻。
九点半关灯，他没有睡，穿着衣服躺着，竖着耳朵听楼道里的动静。
十点十五，手机震了一下，是佟可心发的。
“你楼下那辆银色五菱十分钟前开走了，换来了那辆金杯面包车，寸头和上次那个圆脸的都在车上。”
程小金回了两个字：“收到。”
十点半，他从床上爬起来，推开卧室窗户翻窗户下到三楼的空调外机平台上，再从三楼外墙的排水管溜到二楼雨棚上，最后从雨棚跳到一楼绿化带里。
整个过程没有一点声响。
他从小区后门溜了出去，快步走到马路对面的便利店里。
便利店24小时营业，门口的玻璃门正对着小区的单元门方向。
程小金买了一瓶矿泉水，站在货架旁边，透过玻璃门往外看。
金杯面包车还停在原位。
过了一会儿。
金杯车的副驾驶门打开了，圆脸下了车，四处张望了一下，然后走向单元门。
三十秒后，寸头也下了车，手里拎着那个深色工具包。
两个人前后脚进了单元门。
程小金又喝了一口水，眼睛一直盯着四楼的窗户。
两分钟后，四楼客厅的窗户里有手电的光在晃。
进去了。
门缝的胶带肯定断了，要么是万能钥匙开的要么是撬棍撬的，进去之后先用手电扫一圈确认没人，然后肯定直奔床头柜。
程小金在心里默数，数到第三十的时候，四楼窗户里的手电光剧烈晃动了一下。
紧接着一声短促的惨叫声从窗户缝里挤出来，在夜里格外刺耳。
墨雷炸了。
惨叫之后是一连串撞击声，椅子翻倒的声音，什么东西砸在地板上的闷响，夹杂着一句含糊不清的脏话。
四楼隔壁的窗户亮了灯，有人拉开窗户往外探头。
程小金站在便利店里，差点儿笑出声来。
很快，单元门从里面被一把推开，寸头第一个冲出来。
在便利店门口路灯的余光里，程小金看得清清楚楚。
寸头从脑门到下巴全是墨汁，黑得只剩两只眼白，胸口的白色T恤整片染成了漆黑色，还在往下淌着黑墨水。
圆脸紧跟在后面出来，情况好一点但也好不到哪儿去，半边脸和整个右手臂全是墨迹，手里还攥着半截被墨汁泡得看不出颜色的铁丝。
两个人连滚带爬冲向金杯面包车。
三楼的窗户也开了，一个穿着睡衣的中年妇女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尖声喊了一句。
“哎哟喂，谁啊这是，怎么弄的满身黑！”
四楼隔壁的老太太直接拿手机出来对着楼下拍。
寸头拉开车门钻进去的时候脑袋磕在车门框上，又骂了一声，连手带胳膊在座椅上蹭出了一片黑印子。
圆脸上了副驾驶，车门摔上的声音在夜里震得嗡嗡响。
发动机轰了一下，金杯面包车拖着一股柴油味冲出小区大门，右转上了马路，尾灯在夜色里越来越小。
程小金站在便利店里，手里的矿泉水瓶在微微地抖。
那可不是怕的，是憋笑憋的。
他从便利店出来的时候，四楼隔壁的老太太还在窗户口拿手机拍，嘴里一直嘟囔着报警不报警的。
程小金上了楼，推开自己的门看了一眼。
墙壁上天花板上地板上，到处都是松烟墨的黑点子和飞溅的墨线。
床头柜的第二层抽屉被拉出来一半，文具盒的盖子弹开着，里面的夹层空了，铁丝断成两截耷拉着。
假货还在抽屉里，黑布被掀开了一角，但铁疙瘩本身没被拿走。
他们还没来得及拿东西就被墨雷炸了。
程小金拿出手机，先给铁拐李发了两个字。
“成了。”
铁拐李秒回。
“老子就知道好使。”
然后他站在满是墨迹的屋子中间，心里盘算着这笔账。
手机又震了一声，是齐三爷的消息。
他点开看了一眼，脸上的笑意散了个干净。
“孙胖子刚在我这儿摔了杯子，嘴里骂你祖宗八代，他身边今天多了一个人，眼镜王。”
程小金把手机屏幕翻过来，扣在沾满墨迹的床头柜上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