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后，马爷四合院门口挂了白。
白布条垂在门楣上，被晨风吹得贴上门板，又落下来。
胡同里的熟人陆续上门，纸钱，白蜡，旧被面，一样一样递进院里，谁也没多问。
张婶人缘好，平日嘴上嫌这个鞋脏，嫌那个嗓门大，可谁家孩子半夜发烧，她锅里总有热水，谁家老人牙口不好，她也能端出碗软面。
现在灶房封了水，院里没了热气。
程小金站在院中，袖口压得很低，两只手都藏着。
佟可心抱着一叠白纸进来。
“张婶娘家那边，我托张姨去说了。”
马爷坐在堂屋门口，茶缸搁在膝上，他一夜没睡，眼底发青，茶缸盖边缘刮出一圈白痕。
“人怎么说？”
佟可心把白纸放到八仙桌边。
“说马上过来，张婶没儿没女，娘家侄子远，未必赶得及，胡同里几个婶子能帮忙洗换，您别一个人扛。”
马爷点头。
“谢谢。”
佟可心眼圈发红。
“马爷，您别跟我说这个。”
周半仙蹲在井口外，手里握着半张潮透的黄纸，昨夜洒了一地酒，到现在酒壶还是空的。
铁拐李从灶房出来，手上都是黑灰。
“水管全拆了，灶口封三层，外头再加铁皮，今晚之前，谁也别往那屋去。”
唐婉清在院子四角补铜钱，红线绕得密，袖口沾着灰水。
她看向程小金。
“你手还抖？”
程小金把袖子往下拽。
“饿的。”
佟可心把一个油纸包塞进他怀里。
“烧饼，干的，没沾水。”
“你从昨晚到现在，就喝了两口姜汤。”
程小金低头看了眼。
“这年头能吃干烧饼，都算享福了。”
程小金把烧饼揣好，走到八仙桌前。
桌上摊着九桩图，半张拓纸摹本，铜膜摹字，还有那枚红布包着的铜扣。
“不能等着林老板谈。”
铁拐李问：“你要抢？”
“抢不得。”
程小金摇头。
“林老板手里握着假镇海铁，握着铁痴录音，还握着衔尾蛇那条线，咱们现在动明火，潘家园那摊子先炸。”
周半仙抬头。
“那你还说今晚回桩？”
“我说的是定局。”
程小金隔着袖子点了点九桩图。
“月圆还剩几天，满城那口坑不等人，阵图引在林老板公文包双底里，鼻疤递了铜扣，说明他能碰包。”
佟可心拿出手机。
“昨晚琉璃厂散后，林老板那辆商务车没回建国门外酒店，半路换过车，煎饼周姐拍到一张模糊车尾，车牌最后一位是八，车尾灯裂了一道。”
程小金看她。
“老板娘，你这情报网再发展两年，齐三爷都得改行卖糖葫芦。”
“我还没说完。”
佟可心把屏幕推给铁拐李。
“今天中午，林老板的人去过东三环一家私人会所，出来时公文包在秘书手里，鼻疤没跟进去，在外头抽了三根烟。”
铁拐李皱眉。
“鼻疤被防着了？”
“防着，但没丢。”
程小金说。
“林老板还要用他量门，暂时不会废了他。”
唐婉清把铜扣移到罗盘旁，隔着红布，没有拆。
“铜扣定气范围有限，离阵图引太远就没用，要借它追，必须等公文包靠近。”
周半仙问：“多近？”
“三十步以内，铜屑能偏，十步以内，能辨方向，三步以内，水字会认包。”
铁拐李拿炭笔画图。
“公文包双底，我得先知道扣在哪，鼻疤递铜扣时，应该拆过内暗扣。”
马爷站起身，进堂屋取出一本旧相册。
相册封皮发黄，边角磨软，他翻到一页，手指压在照片上。
照片里，程守一站在一处旧院门前，穿深色夹克，手里提着一只黑色公文包。
程小金脚尖停在桌边。
“我爸？”
马爷说：“九七年正月初三，他来我这儿，带的就是这种包。”
铁拐李凑近看。
“老式牛皮包，外包皮，内铜扣，双底能做，现在市面上少见。”
马爷指着照片。
“这种双底，我见守一拆过。”
程小金看着那只包。
“他拆谁的？”
马爷停了片刻。
“衔尾蛇的人。”
院里又静下来。
马爷合上相册。
“他拆完只说了一句，南洋人喜欢把命藏在底下。”
周半仙抱紧酒壶。
“这话邪性。”
程小金笑了笑。
“藏得好，省得咱们满大街找。”
唐婉清把罗盘压在铜扣旁，指针轻轻偏了半格。
“夺引不能在酒店，地方窄，水管多，林老板的人也多。”
铁拐李说：“那就公开场合，人多，包能过手，眼睛也多。”
佟可心接上。
“韩少白那边今晚放风，两日后古玩城有个小拍，进场不挂名，请帖走熟人，林老板这几天一直在见古董商，他要是想洗掉假镇海铁那笔丢人的账，肯定会去。”
马爷看向程小金。
“你想调包？”
“嗯。”
铁拐李炭笔一停。
“调林老板的包？”
程小金点头。
“不碰人，不抢东西，不撕脸，公开场合换个底。”
铁拐李看着自己的手。
“这活儿缺德。”
程小金说：“您专业对口。”
“我得见包，不见真包，我只能画个七八成，双底机关差半寸，就开不了。”
“所以先找鼻疤。”
唐婉清皱眉。
“你现在去找他，林老板很快能猜到。”
程小金说：“不求他投咱们，只让他自救，他影子少半寸，要是再被林老板试门，少的就不止影子。”
周半仙把九桩图挪到面前，取出细竹签，点在满城那处。
“还有一件事。”
程小金看他。
“别说坏的。”
周半仙咽了咽嗓子。
“你让我说好的，我也编不出来。”
佟可心瞪他。
“那你挑能听的说。”
周半仙把竹签往满城原桩位外挪了三分。
“根须偏了。”
铁拐李问：“什么根须？”
“镇海铁拔出来后，水脉底下的桩根散了，以前回桩，是把钉子重新钉回眼里，现在那个眼歪了，边也碎了。”
唐婉清脸色发沉。
“所以回桩需要接骨。”
周半仙点头。
“镇海铁是骨，阵图引是尺，辛金命格是接骨的人，接错了，水口反咬。”
佟可心看程小金。
“反咬会怎样？”
唐婉清说：“轻则双手废，重则阳气被桩位吃掉。”
铁拐李把炭笔折断。
“这叫回桩？这叫送人下去填坑。”
程小金看向西厢紧闭的门，那里还挂着白布。
“张婶昨晚数到一百四十七。”
马爷低下眼，茶缸盖在掌心里转了一圈，还是没响。
程小金收回视线。
“接歪了算我手艺潮，接断了算姚广孝售后差，六百年的工程，连个保修电话都不留，不能全赖我。”
周半仙骂道：“你小子嘴上没个忌讳。”
“忌讳能压水，我现在就给井磕头。”
唐婉清看着他。
“今晚你不能乱用辛金气。”
“今晚只找鼻疤，不开阵，不碰水，不摸旧物。”
佟可心说：“我跟你去。”
“你留下帮马爷。”
“我跟你去。”
程小金看她。
“酒店那地方不干净。”
佟可心把白纸压好。
“四合院就干净？张婶在自己家都没躲过去，我还能躲哪儿去？”
程小金没话了。
铁拐李重新削尖炭笔。
“我也去，消防门，后楼梯，电梯间，酒店这种地方我熟。”
马爷说：“唐丫头留下守院，周半仙算满城偏位。”
唐婉清抬头。
“他身边没人压罗盘。”
马爷看向程小金，“他要学会不靠罗盘活着。”
院门外有人轻轻敲了两下。
佟可心去开门，胡同里的几个婶子抱着白布和纸扎进来，一进院就收了声，朝西厢看了一眼。
马爷起身。
“麻烦各位。”
圆脸婶子摆手。
“说这些干什么，桂兰平时帮我们少了？”
程小金退到堂屋边，让出路。
白布擦过他的袖口，他把手又往里缩了缩。
铁拐李低声问：“晚上几点动？”
程小金看向铜扣。
红布里，那枚铜扣没动，却透出冷潮。
“入夜后。”
佟可心从门口回头。
“先找鼻疤，再调包阵图引。”
程小金点头。
西厢里传来压低的哭声，马爷背对众人，程小金把烟灰缸按在胸口。
“张婶，您歇着。”
他看向院里那口被黄纸封住的井。
“今晚，我去讨第一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