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国寺街的灯还在闪,灰雾缩到煎饼车前,被老汤烫出的褐痕贴着地皮往回卷。
周姐那辆车歪在路边,小铃铛没人碰,却一下一下响得人心堵。
程小金站在街中央,双手裹着干布,铁青色很快洇出来。
唐婉清替他压紧布结,指腹碰到掌根,立刻收手。
“六成撑不了多久,别拿它当免死牌。”
程小金低头瞧她。
“唐大小姐,您这是关心我?”
“怕你死了,红线钱没人还。”
佟可心端着热汤挤过来,眼圈还红着。
“排队,他还欠我一锅卤煮。”
铁拐李拖来半截铁链,往地上一扔。
“还有我的工钱。”
周半仙拿罗盘在井盖边比划,气得胡子都翘了。
“都这会儿了,你们还开债主大会?”
程小金没敢接碗,只凑过去喝了一口,热气扑脸,嘴唇还是没血色。
佟可心盯着他。
“烫吗?”
程小金摇头。
“香是真香,护国寺第一锅,阴城闻了都得拿号排队。”
“少跟我贫。”
佟可心把碗塞给旁边大妈,转身去拨卤煮锅底那点火。
马爷蹲在井盖旁,搪瓷茶缸磕着井沿。
“小金,你要在这儿落铁?”
程小金用鞋尖碰了碰井盖。
“满城坑底少了三十步,这儿能补上。”
周半仙抬头就骂。
“胡闹,镇海铁有桩位,满城旧坑才是铁骨,你往护国寺井里塞,整座阵都得认错门。”
“谁说改桩位了?”
程小金蹲下,用袖口擦掉井盖白霜。
“沉水脉口,铁还归第三桩,只是让它先认上头这条活街。”
唐婉清在井沿压下三枚铜钱,铜钱边上立刻发黑。
“这里土浅,人多,门气乱,镇海铁压不稳,反冲先冲活人。”
铁拐李把假肢抵到井边。
“小金子,这玩意儿比我这条腿难伺候,刚才在满城,它差点把你两只手啃废。”
程小金没答。
卤煮锅还冒着气,煎饼摊小炉子被扶正,刘婶抱着铁盆,张姨夹着锅盖,嘴里还在骂阴城抢摊不交钱。
这些人脸上全是怕,可谁也没走。
程小金说:“满城那边荒了。”
周半仙瞪他,“阵法讲方位,不讲热闹。”
程小金抬起裹布的手,指过卤煮锅,煎饼车,又指向街两边亮起的窗户。
“锅热着,摊开着,人还在骂街,地下铁骨往上量三十步,量到的就是这些。”
马爷脸上的褶子沉了下去。
罗盘针在三和七之间晃,最后偏向三。
唐婉清盯着井口黑气。
“活人锚点。”
程小金应了一声。
“九桩要真只认荒地,为什么偏偏埋在居民区底下?”
“铁镇水,器镇旧气,压住阴城最后那口劲的,是上头天天做饭,吵架,买菜,讨价还价的人。”
佟可心回头。
“所以我这锅卤煮真能顶用?”
“能。”
佟可心吸了吸鼻子。
“那以后涨价。”
程小金脸色一变。
“这个另议。”
刘婶把铁盆夹紧。
“小程,你说怎么干,婶子们听你的。”
张姨抡起锅盖。
“只要能把周姐弄回来,老娘骂到嗓子冒烟。”
程小金望向煎饼车,车把上还挂着半块冻住的面糊。
“先稳街,再找人。”
他转向铁拐李。
“李哥,撬井盖。”
“早说,专业对口。”
铁拐李摸出扳手,卡进井盖缝,腰一压,井盖翻开半边。
冷水汽往上顶,近处几张塑料凳蒙了霜。
周半仙把罗盘探到井口,盘针转了两圈,压到三字位。
“真通第三桩断口。”
井里传来低低水声,像有人在地底拖门闩。
唐婉清把铜钱沿井沿摆开,红线穿孔,线头搭到井口便冒烟。
“我先压门气。”
程小金拦住她。
“别压死。”
“什么意思?”
“让它知道上面有人。”
唐婉清看了他半晌,收回一半铜钱,只留三枚压井沿。
“你今天越来越像你爹。”
程小金脸上贫劲淡了些。
“像好事还是坏事?”
井口冷风卷上来,马爷说:“对你,未必是好事。”
程小金没追,冲佟可心喊:“可心,招呼大家开灶。”
佟可心愣住。
“现在?”
“现在。”
她扯开嗓门往两边胡同喊:“各家各户,炉子点起来,有锅架锅,有油下油,没菜就煮水,别省煤气,账算程小金头上!”
程小金脸绿了。
“怎么又算我头上?”
佟可心拿铁勺指他。
“你说人气要热的。”
程小金咬牙。
“行,革命经费先挂账,各位街坊作证,阴城报销。”
护国寺街真动了。
卤煮锅重新翻滚,小炉子点上火,炸酱锅被端出来,炒白菜下锅,烧水壶咕嘟作响。
胡同两边一盏盏灯亮起,老人披衣站在门槛里,孩子被大人按在怀里,还伸着脖子往街上看。
锅气,油烟,骂声,盆声,一层层压向街中央。
灰雾退了半尺。
木箱里的镇海铁响了一下。
程小金侧耳,脸上那点吊儿郎当全收住。
“抬铁。”
铁拐李咬住后槽牙。
“你确定?”
“确定。”
马爷开口:“小金,落错了,没有补救。”
程小金转头。
“马爷,满城那一下,已经把补救用完了。”
街口安静下来。
“抬。”
铁拐李和周姐表弟掀开棉被,把镇海铁从木箱里拖出来。
铁身一离箱,街面温度往下压,最近几口锅的火苗矮了。
唐婉清把红线搭上铁面,线头黑了一截,她咬牙收住。
“快。”
程小金来到井边,离铁身一尺,裹着干布的手悬在半空。
他没有碰铁。
铁面传出沉沉龙吟,井口黑水汽往外翻,刚点起的小炉子灭了两盏。
人群乱起来。
刘婶抱着盆往后退,张姨一把拽住她。
“退什么?它都没交摊位费!”
佟可心抄起铁勺敲卤煮桶,火苗又蹿起来。
“护国寺街还没让你上来!”
大妈们跟着敲,锅盖盆子乱响,骂声连成一片。
程小金额角滚汗,嗓子发哑。
“别顶,你下面是水,上面是人,今天给你归家。”
镇海铁的龙吟低了下去。
周半仙盯着铁身。
“娘的,真听劝?”
程小金喘了一口。
“它听这条街。”
佟可心站在锅边,铁勺指着井口。
“听见没有,护国寺街让你下去!”
“下去!”
满街人跟着喊。
铁拐李吼道:“一二三,沉!”
镇海铁顺着井口斜斜滑下,铁身碰到水汽,井里传出一声龙吟。
窗玻璃齐响,卤煮锅里的汤面翻起一圈泡。
没有反弹。
没有顶铁。
镇海铁往下沉,像老物件摸到了自家门槛。
程小金悬着的手往下一压,隔着一尺引住铁气。
辛金气从干布边缘透出,青线沿手腕爬上一寸,又被街上的热气压回半寸。
井底水声分开。
周半仙盯着盘针。
“三珠稳了。”
唐婉清收住红线,几枚铜钱贴在井沿,没有再黑。
“铁煞没冲出来。”
马爷站在井旁。
程小金闭上眼。
湿砖,油灯,铁钎划过砖缝。
年轻些的程守一蹲在灯影下,在竖弯钩旁补了半行字。
这一次,程小金看清了。
人间三十步。
他睁开眼,喉咙发涩。
“到了。”
井底深处传来门闩合拢声。
咔哒。
灰雾塌回地面,重影胡同往里收,青砖轮廓退进柏油路下。
煎饼车晃了晃,车轮落地。
街上没人说话。
周姐没有回来。
只有一个冻裂的面糊盆,从灰雾最后那点边缘滚出来,停在佟可心脚边。
佟可心蹲下,把盆抱进怀里,裂口硌着手腕也没松。
程小金盯着那只盆,过了会儿才开口。
“她还欠咱们一个回摊。”
刘婶转过脸擦袖子。
张姨骂不出来了,锅盖垂在身侧。
井口冷气退了大半,镇海铁在底下沉住,水声平缓。
马爷站在井边,脚下那摊茶水已经凉透。
“你爹当年,可能也看到了这一层。”
程小金转身。
“马爷,您现在能说了?”
马爷望着井口,半天没动。
茶缸盖从他手里滑下,磕在井沿,滚到程小金脚边。
“先回去泡手。”
程小金没有弯腰捡。
“泡完呢?”
马爷喉头滚了滚。
“泡完,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