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击木铁算盘裂开的那一刻,院子里没人说话。
七珠还在木梁上跳,裂纹从珠槽底下往外爬。
远处那三下旧铜铃隔了几条胡同,仍旧压在耳朵里发闷。
药汤上浮着黑褐色沫子,程小金的手泡在里面,指尖铁青,热气一沾上去就变成凉白雾。
佟可心端着碗站在程小金旁边,“它裂了,是不是那边马上要出事?”
“已经出了。”
唐婉清拔掉程小金腕口一根银针,针尖发黑,她看了一眼丢进瓷碗,“只是还没轮到咱们看见。”
程小金把手往药汤里沉了沉,疼得脖子上冒汗。
“琉璃厂那帮人最讲究面子,佛爷要是自己转头,他们得先请三拨大师,再关门哭,最后才想起找潘家园收破烂的。”
铁拐李一听就来火,“你还惦记去?你这两只手刚从阎王爷灶台上捞回来,能不能先当半天人?”
“我也想当。”
程小金看着药面上那圈黑沫,“可人家旧物都活了,它们不给我批假。”
唐婉清把药包往盆里一按,“三天内不能碰旧物,不能碰铜铁,不能进重阴地,你要敢去琉璃厂,我先把你捆院里。”
程小金抬头,“唐大小姐,您这手法越来越像土匪。”
佟可心放下碗,“土匪都讲理,你不讲。”
马爷一直坐在正屋门槛上,茶缸底磕出一圈白印,忽然问:“鼻疤那边还剩几天?”
院里风声停了一下。
铁拐李皱眉,“满打满算,七天护口已经过去一半了。”
周半仙道:“他在林老板身边待着,影子缺半寸又被第七门气咬过,拖久了就算不死,人也会被门气牵走。”
佟可心问:“那半枚铜钱不是能护他吗,送过去不就成了?”
“你以为送外卖呢?”铁拐李把算盘碎木往桌上一拍。
“林老板现在疑心重得能拿筛子筛人,谁去见鼻疤,谁就把鼻疤送上香案。”
程小金没接话,眼睛落在桌上那半枚护影铜钱上,缺口泛着暗黄,边缘有一圈细黑线。
旁边还压着沈字铜牌,蛇咬尾的纹路在晨光里发暗。
唐婉清看向马爷,“护影铜钱得过我的红线阵,鼻疤拿到手才能压影,可我今天不能离院,镇海铁沉护国寺后阵图引还在反冲。”
“所以你留下。”程小金说。
唐婉清立刻抬眼,“你也留下。”
“我这双手去了也白搭。”
程小金晃了晃药汤里的手,“我负责出馊主意,李哥负责挨骂。”
铁拐李冷笑,“我就知道没好事。”
马爷端起茶缸刮了刮缸沿那点干茶沫,“死门递牙。”
周半仙眼皮一跳,“这法子多少年没人用了。”
佟可心听得脑仁疼,“什么牙?”
程小金道:“老江湖暗交东西,不见人不碰手不留活口风,东西压在茶台下,收的人只拿半边线索,递的人只认暗记,中间隔一壶冷茶一张空桌,谁都说不清谁见过谁。”
“能瞒过林老板?”
“瞒不过一辈子,能瞒到鼻疤把影子护住再吐出点真东西,就够了。”
程小金看向铁拐李,“张婶那枚乾隆通宝不能动,另取马爷库里的旧乾隆,沾张婶灶灰,压在护影铜钱外头,别让林老板手下那些量门狗闻出唐婉清的红线气。”
唐婉清皱眉,“你把我当香料?”
程小金咧嘴,“您比香料贵。”
佟可心抄起筷子敲了他碗边,“少贫,李哥一个人去安全吗?”
“鬼市外围老茶馆白天不开门,死人路活人少。”
周半仙道,“林老板的人不敢在那里明着堵。”
铁拐李把铜钱包进旧布塞进假肢内侧的小暗仓,“小金子,你要再趁我不在跑琉璃厂,我回来把你两只鞋钉门框上。”
程小金点头,“钉鞋别钉脚,脚还得留着踹摊位。”
铁拐李出门时天已经亮透一层。
老茶馆门匾斜挂,红漆掉了半边,里头桌椅倒扣,灰尘厚,墙上一幅发黄钟馗图,眼珠子被烟熏黑了。
铁拐李进门不看画,拄着假肢绕过前七张桌,停在第八张。
他把旧布包塞进茶台底下,指甲在木边划了个程家竖弯钩,又用拇指抹掉半截,留得像摊贩搬桌时磕出来的印。
“收破烂的命,干的全是送命活。”
他没走远,拐到斜对面修鞋摊后头蹲下点了根烟。
烟抽到一半,街口来了个收破烂的,戴破毡帽肩上搭麻袋,走路一高一低,嘴里喊得很轻,“破铜烂铁,旧书旧报。”
铁拐李眯着眼,看见那人的影子贴着脚跟短了一块。
鼻疤进茶馆没超过半盏茶工夫,再出来时麻袋瘪下去一点,抬手擦了擦鼻梁上的疤,手在抖。
又过了片刻,鼻疤折回来把一个小纸卷塞进茶台底下,转身挑着破担子走远。
走到巷口时他回了一下头,帽檐压得低看不清脸,右手按着胸口,那里多半压着半枚护影铜钱。
铁拐李等修鞋摊老板打了第三个哈欠才过去取纸卷。
回院时程小金已经从药盆里出来,两只手套着厚棉布坐在桌边喝苦茶。
“拿到了?”
“拿到了。”铁拐李把纸放桌上,“那孙子手抖得跟欠了赌债一样,铜钱再晚两天送他就得给自己影子办后事。”
唐婉清拆开照相纸扫了一眼,脸色沉下去。
周半仙凑过去,“写的什么?”
唐婉清念道:“林已向上求援,沈字头三日后到京,随行南洋尺师两名,降头匠一名,目标程家烟灰缸,第三引,活人钥匙。”
院里安静得更久。
佟可心把手里的碗放下,“沈字头是那个沈九楼?”
马爷没说话,只看着程小金。
程小金用裹着干布的手背碰了碰桌沿,“林老板这是怕了。”
铁拐李瞪他,“都喊南洋大人物来了你说他怕了?”
“他要是真有底气,就不会把沈字头写给鼻疤看。”
程小金扯了扯嘴角,“虚张声势,吓自己人也吓咱们。”
周半仙捏着照相纸,“可沈字铜牌在咱们手里,满城坑边又真有这个局。”
“沈九楼这种老东西不会为了林老板一条跑货的腿亲自下场。”程小金看着沈字铜牌,“他要来也不是给林老板擦屁股。”
马爷终于开口:“冲程守一。”
“对。”程小金低头看自己的手,“我爹当年在衔尾蛇里留下的盘子可能快露底了,林老板以为沈字能压死我,可他忘了,我爹要是跟沈九楼真有旧账,这块牌子对咱们就不光是催命的。”
佟可心问:“还能保命?”
程小金拿筷子夹了块卤煮没夹稳,肥肠掉回碗里,他看了一眼手指,笑得有点难看。
“保不保命不知道,至少能让沈字头来之前林老板不敢随便弄死我。”
铁拐李骂道:“你管这叫好消息?”
“当然,要不是好消息,我现在就该躺棺材里跟你们开会了。”
唐婉清收起照相纸,“三日后南洋线到京,琉璃厂七桩先动,护国寺活人锚还没稳,程小金你接下来一步错后面全是坑。”
程小金看向天边。
晨光越过屋脊落在铁算盘断开的木梁上,七珠不跳了,停在裂口旁边。
远处琉璃厂方向又响了一下旧铜铃。
程小金把碗放下,“那就先去坑边看看。”
佟可心立刻竖眉。
他赶紧补了一句,“不碰,只看。”
铁拐李冷哼,“你这张嘴说出来的只看,比林老板的保证还不值钱。”
马爷站起身把沈字铜牌收进袖里,“琉璃厂会有人先求上门。”
程小金抬眼,“韩少白?”
马爷点头,“博古斋压着好几件明器,第七桩一动他家第一个睡不着。”
墙角那只冻裂的面糊盆轻轻响了一下。
佟可心回头看了半天,把盆抱起来放进怀里,“周姐还没回来,你们别光顾着琉璃厂。”
程小金看着那只裂盆,“不会忘。”
院外有人推车经过,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空响。
天亮了,可这座城底下有些东西刚刚睁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