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0月4日，晚上11:00。
顾妄从公司出来的时候，街面上已经没什么人了。他在杭州一家物流公司做调度，国庆假期排了三天值班，今晚是最后一晚。他把电动车从车棚里推出来，一拧油门，车轮陷进路面的积水里，溅了一裤腿。他骂了一声，拧了几次油门，车才从水里挪出来。骑到湖墅南路和夹城巷的交叉口时，他忽然闻到了一股很浓的草药味。不是那种药店里的干药材味，是新鲜的、刚煮开的凉茶味，混着一股焦甜的蜜枣香。他刹住车，朝巷子口看了一眼。巷子很窄，两边都是老式居民楼的底商，大多已经关了门。只有靠右手边第三间铺面还亮着灯，门楣上挂着一块旧木板，用黑漆写着“凉茶”两个字，灯从门缝里漏出来，黄澄澄的，把门口一小片积水照得发亮。
他平时不喝凉茶。但今晚喉咙干得冒烟，加班加得整个人像被抽干了水分。他锁了车，推开那扇玻璃门。铺面极窄，只容得下一张方桌和几条长凳。靠墙是一个老式的铜锅灶，灶上架着两只大号铜壶，壶嘴里往外喷着白汽。柜台后面站着一个老太太，头发全白了，用一根木簪挽着，穿一件洗得发灰的蓝布衫。她正用一把长柄铜勺搅着壶里的凉茶，听见门响，抬头看了他一眼。那双眼很亮，亮得不像一个老人该有的。
顾妄说：“来一碗。”老太太点点头，从铜壶里舀出一碗深褐色的凉茶，放在桌上。茶面上浮着一层极薄的油光，碗底沉着几片未滤尽的草药碎屑。他端起来喝了一口。茶很苦，苦得他舌根发麻，但咽下去之后喉咙里回上来一股极淡极淡的甜，像蜜枣。他又喝了两口，把碗放下。老太太没问他要钱，只看着他，说：“你今晚回去以后，如果看见什么东西变了，不要怕。茶喝了就好。”
顾妄问：“什么东西变？”
老太太说：“你住哪？”
他说：“大浒路。”
老太太说：“今晚十一点以后，大浒路那边可能会不太一样。你回去的路上别回头看。到了家，把灯全打开。如果灯打不开，就点一根蜡烛。蜡烛点着之后，坐在客厅中间，等到天亮。天亮之前不管听见什么，都不要开门。”
顾妄笑了笑，说：“阿婆，你别吓我。我加班到十一点，明天还要早起。”
老太太把铜勺搁在灶台上，从柜台下面取出一只很小的黄纸包推到他面前。纸包里是干的薄荷叶和一点陈年橘皮。“回去以后泡水喝。提神。”她说完就转过身去继续搅铜壶，不再看他。
顾妄拿起黄纸包放进外套口袋，出门骑上电动车。骑出去几百米，他下意识想回头看一眼那家凉茶铺。想起老太太的话，他把头拧住了。回到家，他把电动车锁好，上了楼。钥匙插进锁孔，转动的时候比平时涩一些，像是锁芯里有东西在顶。他用力拧了两圈，门开了。玄关的灯亮着。他把包扔在沙发上，去卫生间洗澡。洗完出来时，客厅的灯灭了。他以为跳闸了，走到电闸箱前面推闸。推上去，客厅的灯亮了两秒，又灭了。他又推了一次，还是灭。他想起老太太的话，从抽屉里翻出一根生日蜡烛，用打火机点着，放在茶几上。然后他坐在沙发上，盯着那根蜡烛。火苗很稳，不晃。
过了几分钟，他听见门外有声音。是很轻的脚步声，从楼道那头慢慢走过来，经过他门口时停了。他盯着门板。门缝下面透进来走廊的声控灯光，光被什么东西挡住了一块。有人站在门外。他没有出声。门外的影子停了一会儿，又慢慢走远了。他松了口气，靠在沙发上。然后他听见卧室方向传来声音。是衣柜门被拉开的声音。他站起来，拿着蜡烛走到卧室门口。衣柜的门开了一条缝，里面的衣服整整齐齐，什么也没有。他走近一步，想把柜门推上。手碰到柜门把手的时候，他看见衣柜最底层放着一只黄纸包，和他外套口袋里那个一模一样。他记得自己没有把纸包带进卧室。他把纸包拿起来，打开。里面不是薄荷叶，是一张对折的纸条。纸条上用圆珠笔写着几行字，字迹很旧：
“1998年10月4日，我喝了那碗凉茶。我回头看了。我现在住在凉茶铺后面的巷子里。每天晚上十一点，我都会从巷子这头走到那头，再走回来。如果你今晚也喝了，别回头。如果你回头了，明天来凉茶铺找我。我会在巷子最深处的墙根下等你。——沈知秋。”
顾妄把纸条攥在手里，退到客厅，把那根蜡烛放在茶几中央，坐下来。他想起老太太说的“今晚十一点以后，大浒路那边可能会不太一样”。他看了一眼手机，时间已经过了午夜。门外又响起了脚步声，这次更近。像有人贴着他的门板在走，鞋子在走廊的水磨石地面上拖出很轻的沙沙声。他把蜡烛举高了一点，火苗忽然晃了一下。他看见门缝下面的走廊灯光被什么东西挡住了。这一次挡了很久。
他没有开门。蜡烛烧到天亮的时候灭了。他站起来，拉开窗帘，外面是正常的清晨，有遛狗的人经过，有电动车驶过。他打开门，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地上一小片湿痕，形状像一只赤脚的脚印，脚尖朝外。他换了衣服下楼，骑上电动车去了夹城巷。那家凉茶铺的门关着，木板上的“凉茶”两个字还在，但门板上多了一张白纸。他走近看，纸上写着几个字，墨迹是湿的：“昨晚有人回头了。今晚换你走巷子。”
他站在门口，看着巷子深处。巷子很深，两侧是旧墙，墙根处长着一层薄薄的青苔。他忽然想起老太太说过，凉茶铺后面有一条巷子。他绕到铺子后面，果然看到一条极窄的巷子，只容一人通过。巷子尽头是一面旧墙，墙根下摆着一只空的搪瓷碗。碗底压着一张黄纸包，和昨晚他拿到的一模一样。他把纸包拿起来，里面是一撮干枯的薄荷叶，还有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你已经喝了茶，也看了纸条。今晚十一点，你来走一遍。走完就好了。”
那天之后他再也没去过那家凉茶铺。但每年国庆假期最后一天的深夜，他都会把窗户关严，把灯全打开，坐在客厅中间等天亮。他不知道自己要走的那一遍有没有走完。他只记得那天早晨离开巷子时，墙根下的搪瓷碗里多了一小截烧尽的蜡烛头。碗底用指甲划着一行极浅的字，像刚刚刻上去的：“顾妄，你还没回头。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