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青鱼是真想不通。
无论是她那个做会长的爷爷,还是会里其他叔叔伯伯爷爷奶奶,打她记事起就不温不火不争不抢,可谓不思进取的典范。
后来一帮人搞分裂,弄了个精神健康协会,带走不少生意,他们也没生气没翻脸,由着对方去闹。
怎么那帮人要走出省城,把摊子往外铺的时候,就坐不住了?
省城里那么多生意都让了,反倒要跑到底下这种小县城跟他们打擂台?
老头笑呵呵看了她一眼,没直接回答她的问题,说道:“青鱼呀,我问你,当初他们为啥要跑出去办这个精神健康协会?”
“这我知道,是为了多挣些钱。”
“我再问你,这人有知足的时候么?”
“大部分人没有。”
“那他们属于哪种?”
“自然属于这个大部分,否则也不会出去单干。”
“既然他们属于不知足那一类,那要是钱挣够了,还会想要啥?”
陆青鱼想了想,“权?”
老头笑道:“我们跟你爷爷也是这么想的,他们在省城不管怎么折腾,好歹在咱眼皮子底下,可要是折腾到这底下县城,恐怕就要一家独大。”
陆青鱼若有所思,半晌才道:“我知道了,你们是怕他们垄断行业以后,又不知足,想去争更大的权,为了给自己创造结交权贵的机会,到时说不定就会使出些害人的阴损手段,先自己制造出问题,再帮着去解决。”
老头竖起大拇指,“你们这些念书的人就是聪明。”
陆青鱼返送一记马屁,“跟吕爷爷比还差的远,姜还是老的辣。”
顿了顿又道:“没看出来,咱老中医协会还挺有社会责任感。”
却见老头翻了个白眼,“屁的社会责任感,咱们这是怕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陆青鱼又想不通了,“怎么说?”
老头也不卖关子。
“利用邪祟害人这种事,普通老百姓知道了会害怕,上头的人知道了就不怕?常在河边走早晚会湿鞋,一旦他们闹过了火,上头能不整治?到时咱们这整个行当,说不定就有灭顶之灾,这种事又不是没发生过。”
他这么一说陆青鱼就懂了,“难怪那个胎盘引邪的事,你们那么重视。”
老头点了点头道:“一般寻仇或者图财的,顶多死几个人,闹不大,可这种不知道什么目的的,可就说不好会惹出多大乱子。”
陆青鱼道:“我一直挺好奇,既然这天底下有不干净的东西,上头为啥不把咱们这些人组织起来,一鼓作气给它清理干净了?”
老头看她一眼,“咱们?你这都考上大学了,你爷爷就更不会让你再入这行。”
陆青鱼嘿嘿一笑,“口误,吕爷爷,你别纠缠这些细节,快给我讲讲。”
老头从兜里摸出个烟卷,点着抽了一口,“这还不简单?因为没必要。你也知道,那些脏东西很少有害死人的,大多都是折腾一通叫人生个病,或者走个背运。”
“少数害死人命的,一般也都有因果牵扯,被害死的多少都有些罪有应得。”
“最主要是死在这种事上的人,也许你觉得多,可要跟死在其他事上的比起来,其实一点都不多,上头考虑问题要从全局出发,从全局看的话,邪祟害人这种事,其实不足为虑。”
陆青鱼道:“就算不足为虑,清了也总比不清好吧?”
老头呵呵一笑,“你觉得把咱们这些人都组织起来,就能给那些脏东西清理干净了?”
说到一半,先对着烟屁股又嘬了一口,这才接着道:“不是有那么个词么,养匪自重。”
陆青鱼愣了愣,不说话了。
老头又道:“还有另一层,咱们这些人可是懂怎么利用邪祟的,当个普通老百姓,你要敢胡来,想治你就治你。”
“可一旦把你拉进握着权力的那个圈子里,到时候人情套着人情,你再胡来,就不那么好办你了,保不准会变成比邪祟更大的祸害。”
陆青鱼又愣了愣,许久才道:“果然姜还是老的辣。”
老头笑呵呵道:“也就是比你活的年头长点。”
一老一少谁都不再说话,他们沿着面前的路朝前走,似乎是在漫无目的瞎逛。
走到一个拐角时,有个三十来岁的妇人迎面过来,老头朝她看了几眼,错身而过后,又回头看了一眼,见她进了不远处一座宅院。
老头停住了脚。
陆青鱼问道:“咋了吕爷爷,那人不对劲?”
老头望着那处宅子道:“她家进了脏东西,估计一两天就要出事。”
陆青鱼登时来了精神。
老头拍了一下自己的嘴,忙拉住她道:“青鱼,你可别瞎掺和,来的时候你爷爷可专门跟我交待了,不准你碰这种事,走走走!”
陆青鱼道:“咱能见死不救?吕爷爷,这可不像你为人。”
老头瞪眼道:“一时半会还死不了人,过两天咱再来看看,别人处理不了再说,先去办正事。”
陆青鱼倒也听话,跟着他离去,只是有些不情不愿,说道:“办什么正事,这青鹿县有本事的,恐怕早叫张丰年给拉走,剩下的估计都是些歪瓜裂枣。”
老头道:“那怕啥,也没指望能跟他们打擂台,咱只是布些眼线,盯着他们别搞三搞四就行。”
陆青鱼挽住老头胳膊,嘿嘿笑道:“吕爷爷,我什么时候才能像你这么厉害,只凭面相就能看出对方家里干不干净,这里头是不是还有什么别的窍门,你教教我。”
老头道:“问你爷爷去,你爷爷比我可猛多了。”
少女撅了撅嘴。
老头忙转过话题,“人家别人考上大学,都出去旅个游庆祝庆祝,你咋不去?”
陆青鱼道:“我这不正旅着吗。”
老头脸一黑,问道:“啥时候开学?”
“九月十号之前报到就行了,早着呢。”
老头算了算日子,“这不是也快了?以你的成绩,考京城那些大学也足够,是不是舍不得你爷爷才报的省大?我早就看出来,你这闺女孝顺。”
“上京城里那些大学够是够,可有句话不是说么,宁做鸡头不做凤尾,上省大能轻松些,学习上轻松了,闲工夫不就多了?”
老头看她一眼,“你要那么多闲工夫干啥?”
差点说漏嘴……陆青鱼眨了眨眼,嘿嘿笑道:“还能干啥,照顾我爷爷呗,吕爷爷,以后我也孝敬你。”
结果还是没瞒过老头,“你这妮子,我以后可得更加点小心,回去也得提醒你爷爷一下,把你看紧点,省的趁着上大学自由,偷摸出去接活。”
陆青鱼伸手拔掉他一根头发,“吕爷爷,以后少操点心吧,你看都有白头发了。”
一脑袋白发的老头咧了咧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