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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看不見的「第三人」

遗落视界盒友乃毛123 3543字2026年05月12日 22:59

就在空氣緊張到幾乎要炸裂時,陽台外傳來一聲輕響。

那聲響極其輕微,但在兩個男人之間那片已經被拉成細絲的沉默中,它清晰得像一顆玻璃珠落在瓷磚上。

咚。

第一聲之後,緊接著是第二聲。不是腳步聲,不是風聲,不是老舊管線在牆壁裡熱脹冷縮的咔嗒聲。那是一種類似於鈍器輕輕磕碰水泥地面的聲音,沉悶、短促、沒有迴響——像是某種生物的爪子收起了趾甲,用肉墊著地。

然後是第三聲。更近了。

韓巍猛地轉頭。他轉頭的速度太快,以至於頸椎發出一聲細微的咔噠,解剖刀在同一瞬間從指向林宴換成了反手握持——刀柄藏於掌根,刀身貼著前臂外側,刃口朝外。這不是外科醫生做手術的握法,這是一種格鬥握法,專為劃割而設計。他的身體語言在一瞬間從「展示者」切換成了「受威脅者」,重心下沉,膝蓋微彎,呼吸從鼻腔改成了口腔,無聲地吸氣。

他受過訓練。不僅是醫學訓練。這個念頭在林宴的觀察系統中自動歸檔。

林宴沒有放過這個空檔。

在韓巍的視線從他身上移開的那一秒——也許只有零點五秒——他的目光像一把手術刀一樣迅速掃過客廳深處。他的眼睛已經比剛進入房間時更適應黑暗了,火光不再是唯一的光源,某種極其微弱的、從窗簾縫隙中滲進來的數據流光芒,在天花板和牆壁上投下了一層接近不可見的冷色調輪廓。

沙發是一張老舊的布面三人沙發,靠背上搭著一條已經看不出原本顏色的毛毯。毛毯的一角拖到了地板,正好蓋住了什麼東西——但沒有完全蓋住。在毛毯邊緣與地板之間,露出一截紅色的尼龍繩。那繩子大約有小指粗細,紅色的纖維在黑暗中依然保持著一定程度的色彩辨識度。繩結的編法不是水手結,不是登山結,而是一種更複雜的、林宴一時無法歸類的結法。

他的視線繼續移動。電視櫃。黑貓標本。

他記得那個標本原本在陽台上,被他移動過嗎?沒有——他把借據從貓肚子下面抽出來的時候,標本還在原地。他踏入室內之後,沒有碰過標本。韓巍和那個死去的保全,他們是從正門進來的,理論上不會經過陽台。

但那隻黑貓標本,此刻正蹲在電視櫃上。

不是躺在電視櫃上,不是倒在地上。是蹲著——四肢著地,尾巴繞到前爪側邊,姿勢端正得像一隻真正的貓在專注地觀察什麼。它的頭,微微偏轉了一個角度。那個角度不大,但足夠讓原本看向落地窗的視線,轉向了韓巍的背影。兩顆綠色的廉價玻璃眼珠,在火光與黑暗的交界處幽幽地亮著。不是反光——是亮著,像是它們自己在發光。

林宴的大腦將這個訊息標記為「高優先級」。他沒有驚叫,沒有指著那個方向。他只是讓視線在那個標本上停留了零點三秒,然後移開。

「蘇曉樂,進來吧。」林宴對著陽台的方向喊道。

他的聲音不大,但足夠傳到落地窗外。他用的語調是平穩的,帶著一種刻意的從容——他知道外面的人如果是蘇曉樂,她需要聽到一個穩定的聲音來判斷局勢。如果外面的人不是蘇曉樂,這個從容的語調至少能讓對方猶豫一秒。

韓巍沒有回頭看林宴。他的注意力仍然鎖定在陽台上,刀尖指向那片透過落地窗可以看到的、被數據流微光勾勒出輪廓的黑暗。

落地窗的門軌發出一聲沉悶的隆隆聲。

窗簾被一股不知道從哪裡來的氣流吹開了一角,擴大,再擴大,像一層薄膜正在被無形的手緩慢撕開。外面數據流的光芒從那道縫隙中湧進來,藍紫色夾雜著螢綠色,在客廳的地板上投下一條光河。光河的邊緣,出現了一個影子。

那不是蘇曉樂。

影子的輪廓不對。蘇曉樂的身形偏高偏瘦,連帽衫的帽兜會在頭部形成一個圓潤的弧度。但這個影子沒有帽兜的輪廓,也沒有帆布鞋的細長線條。它很低,很長,幾乎貼著地面。它在落地窗的門檻上停了一下——

然後,一隻貓從黑暗中走了進來。

那隻貓的皮毛是純黑色的,黑到在微光下幾乎不反射任何光線,彷彿牠不是一個物體,而是黑暗本身被裁剪成了一隻貓的形狀。牠的步伐優雅、從容,四隻爪子踩在落地窗的鋁合金軌道上,沒有發出一絲聲音。尾巴高高揚起,尾尖微微彎曲,做出一個問號的弧度。

牠蹲坐在落地窗的門檻上,歪了歪頭。

林宴認得牠。他當然認得——十五分鐘前,他在陽台的角落裡蹲下來看過這隻貓。那時候牠是一具標本,玻璃眼珠,腹部縫合線,被某種防腐液體浸泡過的皮毛。現在牠蹲在門檻上,皮毛在黑暗與光線的交界處流動著一種詭異的光澤,不是濕潤的光澤,不是油膩的光澤,而是一種不該出現在死物身上的、活的質感。

韓巍的表情在那一瞬間崩掉了。

他的嘴唇張開,下頷往下掉了一厘米——不多,但對一個外科主任來說,這個幅度已經是失控。他的手還是穩的,解剖刀還是指向目標,但他的瞳孔擴散了,從正常的聚光狀態散成了一大片,邊緣不規則地顫動。他的左腳不由自主地往後退了半步,腳後跟撞上了地上那具屍體的手臂,發出一聲沉悶的、令人牙酸的噗通。

他沒有跌倒,但他差一點跌倒了。

那隻貓張開嘴。

貓的嘴巴應該是粉紅色的,舌頭應該是粗糙的、帶著細密倒刺的。但這隻貓的嘴巴裡是黑色的——不是陰影造成的黑,而是一種從喉嚨深處往外蔓延的、徹底的黑——像有人在那隻貓的體內鋪滿了黑絨布。牠的上下顎張開到一個不自然的弧度,牙齒在微光下呈現出淡淡的黃色,然後——

牠發出了聲音。

不是貓叫。不是嘶吼。不是任何一種貓科動物能夠發出的聲響。

是一個人聲。蒼老的、顫抖的、像是被歲月磨掉了所有邊角的人聲。每一個字都拖著長長的尾音,字與字之間有細微的換氣聲,換氣聲很淺,像是說話的人肺活量已經不多了。

「我的貓……」

那個聲音從貓的喉嚨裡傳出來,在整個客廳裡均勻地擴散,沒有方向性,沒有音源點,像是房間本身在說話。

「你們看到我的貓了嗎?」

最後一個「嗎」字往上飄了一下,不是疑問的上揚,而是一種迷茫的上揚——像是一個人在黑暗裡伸出手,摸到的全是虛空,連回聲都不願意回答她。

韓巍又退了一步。這一次他的腳沒有撞到屍體,但他的背撞上了客廳的牆壁。牆壁上那面掛著的東西——林宴剛才在黑暗中摸到的,可能是一個相框也可能是一面鏡子——在他後背的撞擊下晃動了一下,發出一聲沉悶的嗡嗡。解剖刀在他手裡抖了,不是他自己抖,是他整條手臂在抖,刀片像一根被風吹動的琴弦一樣發出了極細微的震顫音。

「這不可能——」韓巍的聲音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氣多於聲。

林宴沒有後退。

他一動不動地站在原地,視線死死地鎖定在那隻貓的身上。不是鎖定在貓的眼睛上,不是鎖定在貓的嘴巴上,而是鎖定在貓的喉嚨處。

那裡縫著一圈極細的黑線。

每一針都極小,針腳均勻,間距幾乎完全一致——大約每一厘米三針。線的材料是黑色的,在黑暗裡幾乎和貓的皮毛融為一體,難怪他剛才在陽台上檢查標本的時候沒有第一時間注意到。他當時的重點在貓的腹部縫合線和眼睛的玻璃珠上,喉嚨的位置他只是掃了一眼,沒有細看。

但現在,這些黑線正在微微震動。

震動的頻率和那個蒼老的聲音完全同步。每一個音節,每一次換氣,每一絲顫抖,都對應著黑線的一次細微搏動,像是線的另一端連著什麼正在運轉的機械裝置。

「聲控擴音器。」林宴低聲說。

他的聲音很輕,只有自己能聽到。他的大腦已經從「恐懼模式」完全切換到了「分析模式」,開始拆解眼前的現象。不是超自然——超自然現象不會有這麼精密的縫合線,不會有這麼穩定的聲源定位,不會在貓的喉嚨處出現機械震動。這是一個被改裝過的標本,體內植入了某種聲控擴音裝置,觸發條件可能是動作感應,也可能是定時播放。

這不是超自然現象。

這是人為的心理暗示。

有人想要讓走進這個房間的人相信——這隻貓是活的,或者這隻貓的鬼魂還在。心臟病發作、驚慌失措、從陽台上摔下去——這些都可以被歸類為「意外」。不需要用刀,不需要用毒,只需要用恐懼。這才是這個房間裡真正的陷阱。

林宴的目光從貓的喉嚨移開,快速掃過客廳的天花板和四面牆壁。如果聲控擴音器需要遠程觸發——有人在監視這個房間。監視器藏在哪裡?那個掛在牆上的相框?天花板角落那塊翹起的壁紙?還是……電視櫃上那台老舊的、屏幕已經碎裂的電視機?

「林宴——」韓巍的聲音從牆邊傳來,少了一半的盛氣凌人,多了七成的驚魂未定。他還在看那隻貓,沒有注意到林宴已經在排查監視設備。

「閉嘴。」林宴說。

他的語氣依然平穩,但裡面有一種不容置疑的鋒利。韓巍真的閉嘴了——不是因為害怕林宴,而是因為他的大腦已經被那隻說人話的貓癱瘓了,有人給他一個指令,他就會執行。

客廳恢復了短暫的安靜。

那隻貓還蹲在落地窗的門檻上,嘴已經閉上了。尾巴繞到前爪側邊,頭微微歪著,兩顆綠色的玻璃眼珠在數據流的微光下反射著一層濕潤的光澤。牠看上去就像一隻真正的貓——除了牠從來不是活的,也從來不應該會說話。

林宴向前邁了一步。不是走向貓,而是走向電視櫃。他的手伸進夾克暗袋,摸到了那支短鉛筆。他把鉛筆握在手裡,筆尖朝外,然後用筆尖小心翼翼地撥開了電視櫃上那層積滿灰塵的檯布。

檯布下面,有一個巴掌大的黑色塑膠盒。盒子上有兩根細細的銅線,順著電視櫃的邊緣,一路延伸到牆角,然後消失在壁紙的裂縫裡。

林宴用鉛筆敲了敲那個盒子。盒子發出一聲空洞的塑料迴響。

「找到你了。」他輕聲說。

友乃毛 · 作家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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