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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地獄的劇本

遗落视界盒友乃毛123 3362字2026年05月12日 23:00

「這到底是什麼鬼東西!」

韓巍的聲音從牆邊爆開,不像質問,更像崩潰的前兆。他的聲帶在顫抖——那種顫抖不是恐懼的顫,而是一個人在邏輯體系徹底坍塌之後,從廢墟裡發出來的本能嘶吼。他的左手還握著打火機,但火焰在劇烈地搖曳,把他的影子投在牆上,像一個正在被五馬分屍的人偶。

他揮舞著解剖刀,試圖砍向那隻貓。

動作沒有經過思考。那不是一個外科主任的動作,不是一個受過格鬥訓練的人的動作,甚至不是一個成年人的動作。那是幼兒在黑暗中受到驚嚇後把手邊任何東西扔向未知的那種動作。刀刃在空氣中劃出一道毫無章法的弧線,刀尖從貓的左耳方向劈向貓的脊椎,軌跡歪斜,發力點太靠前——如果他真的砍到了,刀片會卡在貓的頸椎骨裡,拔不出來。

林宴閃身擋在前面。

他不是撲過去的。撲過去會讓兩個人都失去平衡,在這間堆滿障礙物的黑暗客廳裡,那等於同時繳械。他只是側移了一步——右腳向外滑出半個肩寬,身體重心平穩地從中線移動到左腳,然後上半身微微前傾,將自己的胸膛和那隻蹲在門檻上的貓之間,擺成了一道屏障。

「住手。」

他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像一枚釘子,精準地敲進韓巍那正在四分五裂的情緒裡。

「如果你殺了它,我們都會死。」

韓巍的刀停在了半空中。不是他自己決定停下來的,是他的身體在被大腦叫停之前就已經停了。他那隻握刀的手在空中抖了三下,然後無力地垂到身側。刀尖指向地板,刀片上殘留的血在火光下閃了一下,像一滴遲到的眼淚。

「你還沒看出來嗎?」林宴繼續說,語氣裡帶著一種極度克制之後的疲憊。不是體力的疲憊,是那種當你終於把所有碎片拼在一起、卻發現拼出來的圖案比碎片本身更令人不安時,所產生的精神疲憊。

「這個地圖的難度根本不是E級。神明在撒謊。」

韓巍的瞳孔在火光中收縮了一下。他有話要說,但喉嚨裡只滾出一聲含糊的咕噥。林宴沒有等他回應。

他轉過身,面朝客廳深處。那隻黑貓在他身後歪著頭,綠色的玻璃眼珠在火光照不到的暗處幽幽地亮著。林宴沒有再看牠。他的視線越過了沙發,越過了那截從毛毯下露出的紅色尼龍繩,越過了那具躺在地板上的屍體——那具屍體手腕上的【0.00】已經完全熄滅了,只剩下一小塊蒼白的膚色,像森林裡被苔蘚覆蓋之後再也長不出新芽的樹樁。

他的視線最終落在客廳角落。

那個一直被忽視的衣櫃。

衣櫃很大,是老式的那種三門木製衣櫃,頂部幾乎碰到天花板。櫃體的木料原本大概是深棕色的,但表面的漆已經被歲月與潮氣腐蝕得斑駁不堪,露出一道一道蒼白的木紋。櫃門上嵌著一面長鏡,鏡面不是現代製鏡的光滑鍍銀,而是老式玻璃那種帶著微微波紋的、不那麼平整的質感。那面鏡子裡映著火光,火光被鏡面的波紋扭曲成無數條橙黃色的線條,像一張正在燃燒的蜘蛛網。

櫃門緊閉。櫃門縫隙裡,一絲光都沒有。

但林宴聞到了。那股從進入這個房間就始終縈繞在鼻尖的、濃郁到幾乎可以用皮膚觸摸的香氣——檀香,肉桂,乾燥花瓣,藥水——最濃的地方,就在這個衣櫃周圍。像整個房間的氣味,都是從這個衣櫃裡滲出來的。

「李老太太根本就沒有消失。」

林宴的聲音沉穩而有力。不是推測的語氣,不是猜測的語氣。是結案陳詞的語氣。

「她就在這間屋子裡,看著我們所有人。」

韓巍順著林宴的視線看過去。他沒有說話。不是不想說,是說不出來。他手裡的打火機火焰又晃了一下,他下意識地把拇指壓得更緊,像是火焰本身能給他提供某種比武器更有效的保護。

客廳裡安靜了。那隻會說話的貓也安靜了,蹲在落地窗的門檻上一動不動,尾巴繞到前爪側邊,像一尊被遺忘在窗台的裝飾品。

話音剛落,衣櫃的門動了。

不是被撞開的,不是被風吹開的,也不是被什麼機關彈開的。它只是緩緩地、無聲地,移開了一道縫隙。那道縫隙最開始只有一根手指寬,然後慢慢擴大到一隻手掌寬,然後停了。移動的過程平穩得像是有人在櫃門裡面用極緩極緩的力道推動,但門軌發出的聲音卻極輕極輕,輕到像是怕吵醒了誰。

那道縫隙裡,是黑的。不是沒有光的黑,而是一種更濃稠的、像是這房間裡所有陰影的濃縮版的黑。

然後,一隻手從那道縫隙裡伸了出來。

那是一隻枯乾的手。手上的皮膚薄得像半透明的蠟紙,底下的血管、肌腱、骨骼的輪廓清晰可見,像是一張被壓在玻璃板下的解剖圖。皮膚上佈滿了老人斑,那些斑不是均勻散落的,而是連成一片一片的,邊緣模糊,顏色從深褐到灰黑不一,像一張被水泡過又曬乾的地圖。指甲很長,泛著暗淡的黃色,邊緣向內彎曲——那是長期缺乏修剪、也沒有體力自己修剪的證明。

那隻手的手心裡,握著一個老式的遙控器。

遙控器是黑色的,塑料外殼,表面按鍵不多,只有五六個。按鍵上的標籤已經磨得看不清了,只剩下幾個殘缺的字母。遙控器的天線被折彎了,用膠帶胡亂纏著。最顯眼的是頂端那一顆小紅燈——正在一明一滅地閃爍。

林宴的目光鎖定了那顆紅燈。同樣的閃爍頻率,和剛才黑貓喉嚨裡黑線震動的頻率完全一致。

就在那隻手伸出來的同時,林宴和韓巍的手腕上同時亮起了一行文字。文字是直接浮現在皮膚表面的,那種幽微的、介於淡藍與銀白之間的冷光,和DP數字用的是同一套顯示系統。每個字的筆畫都在輕輕跳動,像在心跳。

【推理進度更新:35%。】

【獲得階段性獎勵:0.2 DP。】

林宴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數字從【0.45】跳到了【0.65】。他得到了十二個小時以上的緩刑——零點六五,換算下來是將近十六個小時。他的呼吸在那一秒裡終於可以稍微放慢了一絲。

但他心裡的危機感卻像一根被越擰越緊的螺絲,絲毫沒有因為這個獎勵而鬆動。

太快了。他只不過是找到了李老太太的位置,還沒有解釋「黑貓為什麼消失」,還沒有解釋「為什麼不再開燈」。推理進度就已經35%了。這意味著這個案子的核心,並不在於「找到她」,而在於「理解這場實驗的性質」。

他已經觸碰到了真相的邊緣,但真相比他想像的更大。

韓巍也低頭看了自己的手腕。他得到了同樣的提示,同樣的0.2 DP。獎勵數字在他手腕上跳了一下,但他那隻握刀的手依然在抖,不像高興,倒像是不知道該如何處理這種突如其來的饋贈。

「這不是懸案重演。」林宴開口了。

他轉向韓巍,一字一句地說,聲音比之前更輕,但語氣比之前任何時候都更重。他的眼神從那隻枯乾的手上移回來,落在韓巍那張在火光中半明半暗的臉上。他看到了韓巍瞳孔裡殘留的驚恐,也看到了他眼白裡尚未消退的血絲。

「這是心理實驗。」

「李老太太是實驗者。而我們——」他頓了一頓,那停頓在半秒左右,沒有任何多餘的情緒,只是一個純粹的邏輯分段。「——是被關在盒子裡的白老鼠。」

「她想看我們為了那隻根本不存在的貓,會互相殘殺到什麼程度。」

這句話落在房間裡,像一顆石子投入深潭。黑色的水面沒有激起水花,但漣漪一圈一圈地擴散,碰觸到牆壁,碰觸到天花板,碰觸到那隻蹲在門檻上的貓標本。貓的綠色玻璃眼珠仍然亮著,但現在看起來,那光芒不是超自然的,而是某種內置LED在電量耗盡前的最後一搏。

韓巍的手慢慢放了下來。解剖刀的刀尖終於不再指向任何目標。他沒有說話,但他的眼神變了——從一個被恐懼支配的困獸,變成了一個開始重新思考的人。

「那蘇曉樂呢?」

韓巍的聲音沙啞得像剛從一場高燒中醒來。他抬起頭,看向林宴,表情裡多了一層新的東西——不是憤怒,不是恐懼,而是某種正在逐漸成形的、對於更大真相的隱約預感。他不笨。能當上外科主任的人不可能笨。他只是太習慣用刀解決問題,以至於忘記了用刀之前,還有一個步驟叫做診斷。

林宴沒有立刻回答。他把頭轉向那片漆黑的走廊。

落地窗外的數據流還在無聲地流動,藍紫色與暗紫色的光弧在走廊的黑暗背景上投下極淡極淡的輪廓。走廊裡現在沒有任何聲音。沒有腳步聲,沒有呼吸聲,沒有門鎖轉動的咔噠聲。什麼都沒有。

蘇曉樂在那裡。或者不在那裡。

「她?」林宴終於開口了。他的聲音聽不出情緒,像是在陳述一個他並不願意面對、但必須面對的事實。

「如果我沒猜錯,蘇曉樂的角色,才是這場實驗的『觀察員』。」

這句話說出來之後,房間裡的溫度似乎又降了幾度。

「也就是說——」林宴把視線從走廊收回來,看向韓巍那張已經從灰白變成鐵青的臉,「她和李老太太,是一夥的。」

打火機的火焰又晃了一下。韓巍的手指在發抖,但他沒有察覺。

衣櫃的門又移開了一點。那隻枯乾的手仍然伸在縫隙外面,遙控器仍然在一明一滅地閃爍。而從櫃門深處那片濃稠的黑暗裡,隱約傳來了一陣極輕極輕的聲音——

不是說話聲,不是腳步聲,不是機械運轉的嗡嗡聲。

是呼吸。緩慢的、費力的、帶著濕潤雜音的呼吸。像一個在黑暗裡坐了很久很久的人,終於等到了一直在等待的東西。

友乃毛 · 作家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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