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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遺產的真相

遗落视界盒友乃毛123 5401字2026年05月13日 16:18

門被撞開了。

不是被撞開了一條縫,不是鎖舌彈飛、門板晃了兩下還能勉強掛在門框上。是整扇門從鉸鏈上被撕了下來。三副鉸鏈上的螺絲在同一瞬間被連根拔起,木屑像彈片一樣四散飛濺,門板向內拍倒,重重地砸在客廳地板上,發出轟然巨響。積在地板縫隙裡的灰塵被震得騰空而起,和空氣中那些還在漂浮的白色像素點攪在一起,像一場微型沙塵暴。

門廊裡站著那些「鄰居」。他們黑壓壓地堵在門口,肩擠著肩,腳踩著門板的殘骸,手裡的水管、剁骨刀、棒球棍全部保持著揮舞到一半的姿勢。他們的臉上仍然是那種被抽走了意識的空洞,五官像蠟像一樣靜止。

韓巍本能地向後退了一步,後背撞上了客廳的牆壁。他手裡還握著那個微型擴音器,嘴唇還在因為剛才的嘶吼而微微顫抖。他的眼睛死死盯著門口那些黑影,等死。

但那些鄰居沒有看他。

最前排的那個灰藍色睡衣男人——手裡握著生鏽水管的那個——徑直從韓巍身邊走了過去。他與韓巍之間的距離只有不到三十厘米,肩膀幾乎擦過韓巍的胸口。韓巍能聞到他身上那股混合了霉味、油煙味和某種陳年代樟腦的氣息,能聽到他呼吸時氣流通過鼻腔的均勻頻率。但那個男人的眼睛沒有在他身上停留哪怕零點一秒。

所有的鄰居,全部,無一例外地——徑直撲向了角落裡的衣櫃。

他們圍住衣櫃的方式和剛才圍住202室房門的方式一模一樣:半圓形包圍,前排蹲下,後排站立,所有武器同時指向同一個目標。那個穿染血圍裙的胖婦人用手裡的剁骨刀刀背敲了敲櫃門,發出沉悶的咚咚聲。櫃門上那面老式鏡子反射出十幾個面無表情的臉,被波紋扭曲成一片模糊的肉色海洋。

衣櫃門被拉開。

櫃門軌道發出一聲刺耳的金屬尖叫,鏡子在門框上晃了兩下,然後整個櫃門被扯了下來,扔在地板上摔成兩半。衣櫃裡層的隔板還在,積滿灰塵的舊衣服還在,角落裡那隻枯乾的手留下的灰印還在。但除此之外,什麼都沒有。

沒有李老太太。沒有那顆一明一滅的遙控器紅燈。沒有那股濃郁到可以用皮膚觸摸的混合香氣。只有空的衣架在輕輕晃動,發出細小的吱嘎聲。

「就是現在。」

林宴的聲音從韓巍身後傳來,不高,但每一個字都像一把剪刀剪斷了韓巍腦中那根名為「發愣」的神經。韓巍轉頭,看到林宴已經站在了門廊的邊緣——那扇被撞開的門的殘骸旁。他的左腳已經踏出了202室的門檻,身體重心前傾,夾克的下擺因為快速移動而微微揚起。

林宴一把拉住韓巍的手臂——不是手腕,是手肘上方的前臂,那是拉人時最穩的抓握點,不會因為對方掙扎而脫手,也不會浪費多餘的力氣。他的手指像鋼鉗一樣箍住韓巍的二頭肌,用力一拽。韓巍踉蹌了一步,鞋底踩過門板的碎片,踩過那張從貓眼上掉落下來的血紅色借據,踩過門框上還在往下掉的灰泥,然後被拖出了202室。

走廊。

走廊現在是空的。那些鄰居全部集中在衣櫃周圍,走廊上只剩下他們來時留下的雜亂腳印,和幾把被丟棄在地板上的備用武器——一根彎掉的水管、一把木柄已經斷裂的舊榔頭。林宴沒有回頭看202室內部正在發生什麼,他只是往前跑。他的步伐穩定而快速,鞋底踏在木質地板上,發出一聲一聲沉悶而均勻的節奏,像一台正在衝刺最後一公里的跑步機。

韓巍在他身後跌跌撞撞地跟著。他的體力其實比林宴好——外科醫生的體能訓練並不輕鬆,連續站台八小時的手術需要極強的體能支撐——但他的大腦還在卡殼,還在試圖消化剛才那一幕:為什麼鄰居沒有攻擊他們?為什麼衣櫃是空的?李老太太明明剛才還在那裡,她的手指還有灰印留在隔板上。她不可能是幻覺——他們手腕上那個0.2 DP的階段性獎勵還在。

林宴在經過走廊中段時,做了一個韓巍完全沒有料到的動作。

蘇曉樂站在那裡。她站在那盞壞掉的日光燈下方,背靠著剝落的牆壁,平板電腦還亮著,螢幕上的數據還在跳動。她的臉被螢幕的冷光照亮,那張年輕的臉上此刻沒有任何表情——不是冷靜,不是冷漠,是當所有的計算都歸零之後剩下的那一層空空如也。她的左手腕上那個暗紅色的【0.01 DP】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黯淡下去,數字跳動的頻率越來越慢,像一顆正在衰竭的心臟。

她看到林宴了。她的眼睛裡有一瞬間的閃爍,像是想說什麼——大概是「不可能」,或者是「為什麼是你」,或者是「你知道嗎,我其實——」。但她的嘴唇沒有動。也許是來不及動,也許是她知道動了也沒用。

林宴在與她擦肩而過的那一秒,順手奪走了她手中的平板電腦。

不是搶——搶這個詞意味著爭奪與反抗,但蘇曉樂沒有反抗。她的手指本來就只是虛握著平板的邊框,當林宴用兩根手指夾住平板的另一側輕輕一抽時,那塊平板就從她鬆開的指間滑出來了,像一片落葉從枯枝上被風吹落。她甚至沒有試圖去抓回去。也許是她沒有力氣了,也許是她知道——即使把平板抓回來,她也沒有下一個指令可以輸入了。

「謝謝你的『地圖指南』。」林宴頭也不回地說。

他的聲音不大,語氣平穩,沒有任何嘲諷或幸災樂禍的意味。那語氣就像是一個調查員在辦案結束後對同事說「謝謝你的檔案」。他甚至沒有放慢腳步去欣賞蘇曉樂的表情。對他來說,蘇曉樂已經不是敵人了,不是觀察員了,甚至不是參賽者了。她只是在這個遊戲裡犯了一個錯誤——她以為自己可以站在劇本之外,但她忘了,所有站在舞台上的人,都是演員。

他跑向消防通道。平板電腦的螢幕在他手中翻轉了一下,背光自動調整了亮度,照亮了走廊盡頭那道斑駁的牆壁。

蘇曉樂跪倒在地。不是慢慢地軟倒,是膝蓋直接砸在了木質地板上,發出兩聲沉悶的撞擊。她的連帽衫被汗水浸透了,帽簷滑落下來,露出濕漉漉的額頭和散亂的碎髮。她低下頭,看著自己左手腕上那個數字——【0.00】。那暗紅色的光芒在她眼裡最後閃了一下,然後熄滅。沒有延遲,沒有殘留,沒有任何「系統提示」或「退出動畫」。就只是——滅了。

她張開嘴,發出了最後一聲嘶鳴。那不是尖叫,不是哭喊,而是一種完全不甘的、從靈魂最深處擠出來的濁氣。聲音很短,不到兩秒,然後她的喉嚨就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樣,再也發不出任何聲音。

她的身體開始碎裂。

不是血肉模糊的碎裂,不是骨骼折斷的碎裂,而是一種更徹底的、從分子層面開始解體的碎裂。皮膚像瓷器一樣出現了網狀的裂紋,裂紋裡透出金色的光。那些光從她身體的每一道縫隙中洶湧而出——從指縫,從眼瞼,從嘴角,從連帽衫被汗水浸濕的每一個針腳孔。她整個人像一盞被電壓擊穿的燈泡,亮度攀升到極致——然後化作無數金色的光點,像一群被驚醒的螢火蟲一樣在走廊的空氣中四散飛舞,然後迅速向上飄升,穿過天花板的像素點剝落處,穿過那個純黑的虛空,被高空中某個看不見的意志無聲無息地吞噬。

連帽衫空了。它掉在地板上,軟塌塌地攤成一片,領口的抽繩還保持著被頭部撐起的弧度。然後連帽衫也開始像素化,從袖口開始,一寸一寸地變成透明的方塊,最後什麼都沒有剩下。

走廊恢復了死寂。那些鄰居們從202室魚貫而出,面無表情地穿過走廊,回到各自的房間。房門一扇接一扇地關上,門鎖咔噠咔噠地彈回原位。日光燈不再閃爍,空氣中的霉味似乎淡了一些。一切都在自動恢復為初始設定。

彷彿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在消防通道裡——

林宴停下腳步。他的手撐在樓梯扶手上,金屬扶手的涼意透過掌心的皮膚傳入血管,讓他的心跳從沖刺模式慢慢降回巡航模式。消防通道是一條狹窄的垂直管井,樓梯是水泥澆築的,表面沒有貼瓷磚,粗糙的模板痕跡清晰可見。牆壁上只有一盞應急燈,發著慘綠色的光,照得整個空間像水族箱的內部。往上,是通往天台的鐵門,門上掛著一把生鏽的掛鎖。往下,是深不見底的黑暗,樓梯台階一級一級地沉入那片黑暗裡,看不到盡頭。

韓巍在他身後彎著腰,雙手撐在膝蓋上,大口喘氣。他的白襯衫已經被汗水和灰塵染成了灰色,袖口的血跡乾涸之後變成了硬邦邦的深褐色。他那隻還握著擴音器的手垂在膝蓋旁邊,擴音器的電源線從他指縫間垂下來,輕輕搖晃。他抬起頭,看向林宴,嘴唇動了好幾次才勉強擠出一句完整的話:「我們……活下來了?」

林宴沒有回答。他的注意力已經全部集中在那塊平板電腦上。螢幕的鎖定畫面被蘇曉樂設定了指紋解鎖,但她的身體已經不存在了,指紋解鎖也就失去了意義。林宴用拇指在螢幕上輕輕一劃,鎖定畫面直接滑開了——系統檢測不到指紋,自動切換成了訪客模式,殘留的數據記錄完全暴露在外。

螢幕上顯示著一份檔案。不是地圖,不是NPC仇恨值面板,不是心率監測數據。那些東西隨著蘇曉樂的消失已經被清零了,留下的只有一批被標記為「參考資料」的離線文件。林宴用手指點開最頂端那個標著紅星的文件夾,一張掃描文件彈了出來。

那是一份真實卷宗的數位化副本。頂端是警局抬頭,日期欄印著「1996年3月」,案件編號以「南城區」的轄區代碼開頭。標題欄用粗黑的字體印著:「南城區碎屍案——案件編號 1996-0317-01」。標題下方是一張現場照片——一條老舊的公寓走廊,和這棟筒子樓的走廊一模一樣,同樣的剝落牆皮,同樣的日光燈,同樣的蛋殼白色木門。走廊盡頭的一扇門被黃色封鎖線封住了,封鎖線前站著兩個模糊的人影。

下一張照片是一個老人。銀髮,乾瘦,坐在一張藤椅上,懷裡抱著一隻黑貓。照片的拍攝時間大概比案件早一年,因為照片備註寫著:「被害人李秀珍,攝於1995年。其飼養的黑貓為本案關鍵物證。」

第三張照片讓韓巍倒吸了一口涼氣。那只是一個普通的牛皮紙信封,信封上沒有寫任何地址,但信封的封口被拆開了,裡面露出來的不是信紙,而是一張被折疊成方塊的紙——一張借據。

「李老太太根本不是死於鄰里糾紛。」林宴的聲音在慘綠色的應急燈光下聽起來格外低沉。他的手指在螢幕上快速滑動,調出一頁又一頁的證據照片,每一張都在向他拼湊一個和系統任務描述完全不同的真相。

「她是為了保護那隻藏著遺產清單的黑貓——」他把平板轉過來,讓韓巍看到螢幕上那張遺產清單的掃描件。清單是用毛筆寫的,字跡歪扭顫抖,和借據上李秀珍的簽名一模一樣,但內容卻令人瞠目:三處房產,兩筆定期存款,一個保險箱,保險箱的鑰匙被縫在了那隻黑貓的標本體內。

「——被她的『鄰居』——也就是那群人——活活嚇死的。」

林宴點開了最後一份文件。那是一份目擊者證詞,證詞的提供者欄寫著三個名字,其中一個他認得——那三個名字的筆跡,和他在大廳裡記下的「林晏」這個角色名的筆跡完全相同。另外兩個名字,一個是保全的名字,一個是外科醫生的名字。證詞的內容很簡單:三個人在走廊上看到鄰居圍攻李老太太的家門,沒有人報警,沒有人阻止。他們只是站在走廊上看。等警察來了,李老太太已經死了,黑貓失蹤。遺產不翼而飛。案件被歸類為意外,因為法醫驗不出致命傷——一個八十歲的老人,心臟病發作,多正常。

但證詞的末尾,有一行被反覆塗改過的附註。蘇曉樂的名字也在上面——那時候她還不是觀察員,只是一個住在走廊盡頭最小那間房的住客。

韓巍靠著水泥牆,慢慢地滑坐到地上。應急燈的慘綠色光線照在他的臉上,把他額頭上的汗珠照得像一層冷霜。他的眼睛從平板上移開,低頭看向自己那隻曾經握著解剖刀的手。同一隻手,此刻正在看他手腕上的數字——【1.5 DP】。比進來時多了整整一點。他活下來了。他用那隻手殺了一個人,也用它幫林宴做了那場聲頻誘導。他不知道自己算不算罪人。他只知道自己的點數可以讓他再多活一天半。

「我們……活下來了?」他又問了一遍。這一次不是問「我們是否還活著」,而是問「我們這樣算活著嗎」。

林宴把平板電腦夾在腋下,從夾克暗袋裡掏出那張已經寫滿了字的白紙,翻到背面,借著應急燈的光飛快地寫下幾個關鍵詞:「碎屍案/1996」「遺產清單」「黑貓標本」「旁觀者」。然後他把紙筆收回口袋,將平板電腦的顯示屏轉向消防通道下方那片深不見底的黑暗。

「只是這一層活下來了。」他的聲音很輕,但在這個管井一般的樓梯間裡,每一個字都帶著回音。「神明給了我們24小時——」他頓了一頓,看著平板螢幕上時間跳動了一格,「不,現在是22小時。」

消防通道的黑暗在下方像一口井。他能感覺到從深處往上湧的冷風,帶著一股淡淡的、類似於銀行大廳裡那種空調冷氣混著紙張油墨的味道。那不是這棟筒子樓應該有的味道。

「真正的遊戲,才剛剛開始。」

——與此同時,在高維度的虛空中——

一名神明無趣地打了個呵欠。那呵欠不是意念的震盪,而是空間本身在他周圍輕輕收縮了一下,像一口吞下了太多無聊之後的嘆息。剛才那一幕的娛樂性還不錯——觀察員被自己的系統判定為獵物,人類用計謀反殺,DP歸零的瞬間還算精彩。但也就這樣了。高潮過後,總是空虛。

『真殘忍啊,竟然把觀察者也當成了祭品。』祂懶洋洋地震盪著,語氣裡聽不出任何真正的責備。殘忍?那只是節目效果而已。

祂的視線掃過097號盒子裡那個站在消防通道中的男人。林宴正在看平板上的遺產清單,他的眼睛在掃描那些房產地址、存款數字、保險箱編號時,閃過了一絲比推理35%時更加專注的光芒。那不是為了活下去的光芒。那是一個冷案調查員在觸碰到真相邊緣時的本能反應。

『不過,這個調查員似乎對「遺產」很感興趣?』

神明把視線從盒子上收回來,在虛空中思考了大約千分之一秒。對祂來說,那千分之一秒的思考時間,已經相當於人類的深思熟慮。祂的意念在虛空中輕輕一彈,像彈了一下手指:

『那就把下一個場景,設置在「銀行」吧。』

旁邊幾道意念立刻響應,有的興奮,有的挑剔,有的開始押注這個調查員能不能撐過銀行場景的三十分鐘。虛空中再次充滿了那種像球賽中場休息時觀眾閒聊的氣氛。

但那個最古老的聲音沒有參與。祂只是沉默地看著097號盒子裡那條深不見底的消防通道,看著林宴手腕上那個還在平穩跳動的【數字】,看著他眼中那抹還未成形但正在凝聚的決意。

祂沒有說話。但在祂最深處的意識裡,有什麼東西微微地、幾乎不可察覺地——顫動了一下。不是興奮,不是愉悅。更像是某種太久沒有被觸碰過的、類似於「好奇」的東西。

友乃毛 · 作家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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