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上,蘇曉樂看著平板電腦上混亂的紅點,眉頭緊鎖。
她的拇指在螢幕上來回滑動,每一次滑動都切換出一層新的數據面板——心率監測、聲紋分析、NPC仇恨值分佈、地圖結構穩定指數。每一層面板都在跳出她不想看到的數字。韓巍的心率從148降到了122,這說明他正在從崩潰邊緣往回走。林宴的心率——78,幾乎就沒動過,從頭到尾保持在一個成年人靜坐時的基準線附近,連翻越陽台護欄時都只短暫飆升到94,然後又在三十秒內降了回去。最讓她煩躁的不是這些數值本身,而是它們的方向——她預設的劇本裡,這兩個人的心率現在應該一個在180以上,另一個歸零。但他們沒有。
擴音器。那隻貓。
蘇曉樂的嘴唇抿成了一條細線。她在平板螢幕上看到了一切——貓身上的感應信號在中斷之前傳回的最後一組數據,藍牙模組狀態從「傳輸中」變成「待機」,動作感應器回傳了一個「物理接觸」的警報,然後全部歸於沉默。她看不到202室內部現在發生了什麼,但她可以從NPC的仇恨值面板上推斷出來。那些原本整整齊齊指向「202室參賽者」的紅色仇恨箭頭,正在像一群迷路的螞蟻一樣來回擺盪,有一部分箭頭甚至開始隱隱轉向衣櫃方向。
那張借據。該死的借據。
「竟然想透過修改聲頻來誘導NPC?」蘇曉樂冷笑一聲。那聲冷笑在空無一人的走廊裡聽起來像一枚硬幣落在瓷磚上,清脆,短促,沒有回音。這條走廊太暗了,暗到連回音都會被牆皮和霉味吸走。她的臉被平板螢幕的冷光照亮,那張年輕的臉上此刻沒有一絲和「年輕」相關的表情——嘴角的弧度是向下彎的,眉頭的紋路是被反覆使用的肌肉記憶,眼睛裡的冷光不是螢幕反射的,是她自己的。
「林宴,你太小看神明的劇本了。」
她輕聲說出這句話,語氣裡帶著一種近似失望的冷淡。她曾經給過他很高的評價——她甚至在心裡默默希望這個男人能多撐一會兒,讓她不用那麼快啟動第三階段。但現在看來,他也不過如此。用聲頻干擾NPC的判定邏輯,確實聰明,但聰明得有限。他以為這個遊戲的規則是用來被鑽空子的,但他不知道,神明最喜歡看的,就是當人類以為自己找到了空子時,空子突然變成死路的瞬間。而她,就是負責讓那個瞬間降臨的人。
她將左手平舉到平板電腦的側邊,食指摸到了那個實體按鍵——第三階段的啟動鍵。按鍵的表面覆著一層薄薄的矽膠,按下去的時候會有一聲極輕的、像捏碎一粒細沙的脆響。她的指腹壓了上去,正要施力——
一隻手搭在了她的肩膀上。
冰冷的。隔著連帽衫的布料,那股寒意仍然像一根針一樣穿透了纖維、穿透了皮膚、穿透了肌肉,直直地紮進她的肩胛骨縫隙裡。那隻手很輕,沒有用力,沒有抓握,只是搭著——但正因為輕,正因為沒有任何攻擊性,反而讓她全身的神經在同一瞬間拉到了最緊。
蘇曉樂渾身一僵。
她的拇指從按鍵上滑開了。平板螢幕上的數據還在跳動,但她的眼睛已經不在看螢幕了。她僵硬地轉過頭——不是猛地轉頭,而是一寸一寸地,頸椎像生了鏽的齒輪一樣卡頓著旋轉。她聽得到自己頸椎發出的細微咔咔聲,也聽得到自己心跳驟然加速之後在耳膜裡鼓動的低頻轟鳴。
站在她身後的,不是林宴。
不是韓巍。
不是那兩個已經變成了系統點數的先到者中的任何一個。
是李老太太。
那個理應關在202室衣櫃裡的、被林宴的推理進度確認了位置的、行動邏輯受系統控制的——李老太太。她站在走廊的陰影裡,身上穿著一件灰撲撲的舊式棉布衫,領口的盤扣扣得一絲不苟,但布料上到處是經年累月留下的污漬與褶皺,散發出一股淡淡的、像是樟腦丸混著老衣櫃木材的味道。她的背微微佝僂,頭頂只到蘇曉樂的眉毛高度,但她仰著臉,那張乾癟的臉上沒有一絲表情。
不是NPC那種「被抽走了意識」的空洞表情,也不是憤怒,不是悲傷。那是另一種更複雜、更難分類的平靜。像一個等待了太久的人,終於等到了那個值得她開口說話的時機。
她渾濁的眼睛正死死地盯著蘇曉樂手中的平板電腦。
蘇曉樂的目光在那雙眼睛和平板之間來回跳了一次。她的瞳孔急劇收縮——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認知失調。她的角色設定是「觀察員」。系統在進入地圖的第一秒就告訴她了,平板電腦是她專屬的道具,她的任務是確保遊戲按劇本進行。那些NPC——所有NPC——都應該在她設定的參數範圍內行動。他們不應該離開自己的位置,不應該擅自改變行為模式,更不應該——把手搭在觀察員的肩膀上。
「小姑娘。」
李老太太開口了。她的聲音像乾枯的樹枝在互相摩擦——不是沙啞,不是虛弱,是那種水分被抽乾之後剩下的純粹纖維質感。每一個字都帶著一種被歲月磨薄了的鋒利,不刺耳,但刮在耳膜上有種細微的痛感。走廊裡的空氣似乎在她的聲音中降了幾度,連平板螢幕上的數據刷新速度都變慢了。
「那隻貓……」
她的頭微微歪了一下。那個角度和黑貓歪頭的角度一模一樣——或者是貓模仿了她。她的脖子在歪的時候發出了一聲極細微的骨節摩擦聲,像老舊門軸在緩慢轉動。
「是你殺的吧?」
蘇曉樂的瞳孔驟縮。
那收縮的幅度比任何時候都大,瞳孔從正常大小縮成了一個幾乎看不見的針尖,然後又猛然放大——這是交感神經系統在極短時間內經歷了一次從「戰鬥」到「凍結」的模式切換。她的手本能地想把平板藏到身後,但肩膀被按住的那一側完全使不上力。她的嘴唇動了,聲帶震動了。聲音從她的喉嚨裡擠出來,比平時高了半個音階,尾音不受控制地往上飄,把一句本該是陳述的話變成了問句:「這不可能——你只是個NPC,你的行動邏輯應該是——」
她的話沒有說完。不是被打斷了,是她自己停住了。因為她在說這句話的同時,腦中另一個聲音在意識深處冷冷地反問她:你確定嗎?系統告訴你的話,就一定是真的嗎?神明說你是觀察員,你就是觀察員嗎?你自己手腕上也有DP數字——你怎麼從來沒有問過自己,為什麼觀察員也需要消耗點數?
李老太太沒有回答她的問題。她緩緩抬起那隻沒有按住蘇曉樂肩膀的手,手指枯瘦如柴,皮膚下的關節輪廓清晰得像X光片。指甲很長,泛著暗淡的黃色,邊緣向內彎曲——和林宴剛才在衣櫃縫隙裡看到的那隻手一模一樣。但此刻,近距離看去,那些指甲的顏色不是單純的枯黃色,而是一種更深的、近乎焦黑的色澤,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內部往外燒過。
「我是『真相』的一部分。」老太太的聲音沒有任何情緒起伏,陳述事實的語氣,但你無法反駁一個陳述事實的人。「神明抽取了我的死亡——」
她頓了一頓。那雙渾濁的眼睛裡,第一次浮現出某種可以被辨認的東西。不是淚水,不是憤怒,不是後悔。是記憶。是某個人被從時間的長河裡打撈出來之後,在永恆的凝膠裡還保留著的、關於自己最後一刻的所有感受。
「——卻忘了抽取我的痛苦。」
這句話像一盆冰水,從蘇曉樂的頭頂澆下,順著脊椎一路淌到腳底。她突然意識到一件她早該意識到的事。這個遊戲叫「永恆餘興」,神明的目的是消遣。而消遣的本質,就是要有人受苦。那些NPC——不是被編寫出來的程序,而是真實存在過的人。他們的死亡被抽取、被摺疊、被做成標本,但他們意識的某個碎片還留在這些盒子裡,一遍一遍地重複他們生前最後的困惑、恐懼、痛苦。
他們是道具,也是觀眾。他們是背景,也是演員。他們被永遠困在自己的懸案裡,無法逃脫,無法申訴,只能配合每一批新的參賽者,把這齣戲再演一遍——直到永恆的盡頭。
而蘇曉樂剛才——不,不是剛才,是她在按下第二階段啟動鍵的那一刻——親手把其中一個被困在懸案裡的靈魂,設定成了全體NPC的攻擊目標。她沒有殺那隻貓。那隻貓從來沒有活過。她殺的,是這個老人留在這個世界裡的最後一個念想。
就在這個念頭成型的瞬間,蘇曉樂感覺到自己的左手手腕一陣劇烈的冰涼——不是那種慢慢變涼的感覺,而是像有人把一塊乾冰直接按在了她的脈搏上。她低頭看去。
她的手腕上,原本沒有的地方,現在出現了一個數字:【0.01 DP】。
那數字的顏色不是林宴那種淡藍與銀白之間的冷調,也不是韓巍那種還在正常呼吸的微光。她的數字是暗紅色的,像快要凝固的血。筆畫在皮膚下微弱地跳動,每一次跳動都讓數字變得更暗一點。
她看著那個數字,嘴唇上最後一絲血色也褪盡了。她不是參賽者,她是觀察員。觀察員不應該有DP。觀察員的生命不應該被計算。但現在,手腕上的數字告訴她——你是。你一直是。從你踏進這個大廳的那一刻起,你就和所有人一樣,只是一枚籌碼。
原來,在這個遊戲裡,沒有人是絕對的「觀察者」。
蘇曉樂想說點什麼——任何話,反駁,解釋,求饒——但她的聲帶像被那隻枯乾的手捏住了一樣,一個字也擠不出來。平板電腦在她垂下的左手裡震動了一下,螢幕上彈出了一條新的系統提示。她不用看也知道上面寫的是什麼。
李老太太看著她,那雙渾濁的眼睛裡沒有任何復仇的快意,沒有任何「終於等到這一天」的滿足。只有一種疲憊到極點之後的、近乎於慈悲的平靜。她慢慢地收回了按在蘇曉樂肩上的手,枯瘦的手指在連帽衫的布料上留下幾個極淺極淺的灰印,然後轉身,一步一步地走向走廊深處。
她的腳步很輕,幾乎沒有聲音。但她經過的地方,牆皮不再剝落,日光燈不再閃爍,空氣中的霉味似乎淡了一點。
蘇曉樂站在原地,低頭看著自己手腕上那個正在一秒一秒變暗的【0.01 DP】。她的平板電腦還亮著,螢幕上的數據還在跑,第三階段的啟動鍵還在等她按下去。她沒有按。不是因為她不想。是因為她忽然不確定——自己按下啟動鍵之後,系統仍然會聽她的指令嗎?
走廊恢復了安靜。202室的門還緊閉著,門裡傳來韓巍那一聲比一聲慘烈的嘶吼,但聲音經過門板的衰減之後,聽起來已經不像是求救了,更像是某種遙遠的、來自另一個世界深處的迴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