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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暫時的避風港

遗落视界盒友乃毛123 3553字2026年05月14日 10:33

純白大廳逐漸顯現出其真實的輪廓。

不是一瞬間的劇變,而是一種緩慢的、像是在顯影液中逐漸浮出的照片那樣的顯現。最初只是空氣中的幾道淺淺的輪廓線,像鉛筆在紙上打出的草稿,細到不確定是不是視覺的錯覺。然後那些線條開始加深、加粗,從二維的平面生長出三維的體積——地面隆起,牆面折疊,天花板下沉。質感從虛空中凝結出來,不再是那種抽象到近乎虛無的純白,而是可以被目光觸摸的、有材質、有重量、有邊界的實體。

休閒艙像一排整齊排列的膠囊一樣從大廳的邊緣浮現出來。每一個艙體都是圓弧形的,造型介於太空站的睡眠艙和高級網咖的包廂之間,外殼是某種啞光的金屬材質,顏色是偏暖的灰白,和地板的色調微妙地區分開。艙體的彎曲弧度經過精密計算,看上去沒有任何銳角,像被水流沖刷了億萬年的鵝卵石。艙門是半透明的,看不清內部的結構,但能隱約感受到裡面有一層柔軟的、在微微發出暖黃色光線的襯墊。

每個艙門的上方都標註著對應的編號。編號不是用漆料印上去的,而是用一種林宴已經開始熟悉的冷藍色光直接浮現在金屬表面上。數字隨著觀看角度的變化會微微偏移光澤,和他們手腕上那個DP數字的顯示方式一模一樣。097號艙位在大廳的邊緣偏右的位置,隔壁098號、099號依序排列,整齊得讓人心生寒意。

林宴經過099號艙門時,腳步微微放緩了零點幾秒。門上方的數字是亮著的——這說明裡面有人。那個握著切肉刀的女人,她的圍裙上曾經沾著她丈夫的血,此刻可能正躺在艙內那層柔軟的襯墊上,睜著那雙平靜到嚇人的眼睛,盯著天花板發呆。他沒有停下,繼續往前走。

這裡沒有食物,沒有水源。在大廳中央曾經浮現過立體投影台的位置附近,沒有飲水機,沒有販賣機,沒有任何一個可以被稱為「補給站」的設施。林宴在意識到這一點的時候,自動做了一次身體內部的自我掃描。不餓。不渴。口腔裡沒有乾澀感,喉嚨沒有渴望水分的本能,胃部沒有因空腹而產生的痙攣。上一頓飯是什麼時候吃的?車禍前的那個傍晚,大概七點多,他在事務所樓下的便利商店買了一份微波加熱的咖哩飯和一瓶無糖綠茶。按照正常生理時鐘,他現在應該已經餓了。但他沒有。

DP維持的狀態下,人類的肉體處於一種「凍結的巔峰期」。不需要進食,不需要飲水,甚至不需要排泄。身體被鎖定在最適合生存的那個峰值上——不會衰退,不會疲勞,不會被微生物侵蝕。傷口可以在幾秒內修復,但飢餓感和飽足感同時被從神經系統中刪除了。這不是活著,這是被保存。像一塊被真空包裝的生肉,永遠不會腐爛,但也永遠不會經歷熟成。

唯一消耗的,只有時間。

林宴停在097號艙門前,抬手在門邊的感應區域輕輕拂過。艙門無聲地滑開,內部是緊湊但並不侷促的小空間。一張比單人床略窄的軟墊,表面是某種不反光的深灰色織物,躺上去的時候會根據身體曲線自動微調支撐力度。頭頂有一盞可以手動調節亮度的閱讀燈,側壁嵌著一個小小的置物格,裡面什麼都沒有。沒有窗戶,沒有螢幕,沒有任何可以接收外界信息的設備。這個空間的唯一功能,就是讓人在不需要做任何事情的情況下,眼睜睜地看著手腕上的數字一秒一秒地減少。

他在進入之前,目光掃過了大廳中央。那塊巨大的螢幕懸浮在圓形大廳的正中央,像一面無聲的紀念碑。它一直存在,只是純白大廳在初始狀態下把它隱沒在了均勻的光線裡,現在大廳開始顯現輪廓,那塊螢幕也就從光中浮了出來。螢幕表面是啞光的,沒有邊框,沒有支架,像一塊被裁切下來的空間本身。上面的文字排列整齊,字體纖細而鋒利。

原本的十二個名字,現在只剩下六個。

六個名字以亮度正常的冷藍色顯示,各附一個編號和DP餘額。其中「林宴」和「韓巍」是他最熟悉的兩個名字,其餘四個只有簡略的數字標記,沒有更多資訊。另外六個名字已經變成了灰色——不是亮度調低的藍,而是一種徹底失去了光澤的、像舊墓碑上刻痕一樣的暗灰色。其中四個名字後面標註著【DP歸零】,每一個灰色名字後面的DP餘額欄都是一個乾淨的零。那個穿著老舊飛行夾克的男人,名字已經灰了。那個裹著維多利亞長裙的女子,也灰了。

蘇曉樂的名字排在第七位。它和其他五個灰色名字略有不同——不是顏色的不同,而是死亡方式的不同。她的名字後面標註的是:【數據回收】。

林宴端詳了那四個字幾秒。數據回收。不是歸零,不是淘汰,不是退出。回收這個詞,在他的詞典裡通常用於設備、材料、可以重新熔鑄再製的東西。系統沒有把她判定為「死亡」,而是判定為「需要回收的資產」。她的DP歸零了,她的身體化成了金色的光點被高空的意志吞噬,但她的數據——她的意識、記憶、人格、她在這個遊戲裡做過的所有決定——被原封不動地回收進了系統。那是比死亡更徹底的消失。死亡至少會留下屍體,會留下可以追憶的名字,會在某個遠方的親人心中留下一道無法癒合的傷口。但數據回收什麼都不會留下。連靈魂的碎片都不會留下。她變成了一串可以在神明的後台被任意調用、複製、刪除的代碼。

林宴把視線從螢幕上收回來,沒有發表任何評論。他正準備彎腰進入艙門,身後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嘿,林——」

韓巍的聲音從幾步遠的地方傳來,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控制,像一個不確定自己是否有資格開口的人在試探性地清喉嚨。林宴轉頭。韓巍站在098號艙門前——就在他隔壁。他的手指還保持著從手腕上移開的姿勢,大概剛才也在看螢幕上的名單。他的臉色比剛從消防通道出來時好了一點,但那種好不是血色回歸的好,而是恐懼被暫時壓下去之後呈現出的某種過度控制的平靜。一個外科醫生在手術出現意外時臉上會有的那種平靜。

「下一場,我們還能一組嗎?」韓巍說。他的語速比平時快了一點,把這句話像背台詞一樣從嘴裡倒了出來,顯然已經在心裡排練過好幾次。說完之後,他嘴唇又動了一下,像是有後續的話沒跟上,然後他補了上去,「我可以當你的副手。我能處理傷口,我——」

他頓住了。不是因為林宴打斷了他,而是因為他把「我」字拖得太長,長到發現自己也不知道後面該接什麼。我能做什麼?我能推理嗎?不,事實證明他不能。他花了整整十分鐘什麼都沒推理出來,只殺了一個人。我能保持冷靜嗎?不,那隻會說話的貓差點讓他用解剖刀砍掉自己的手指。我能提供什麼林宴做不到的東西?他想了零點幾秒,想到了自己這輩子最引以為傲的技能——外科手術。但這個技能在這個世界裡的唯一一次應用,是用來切開一個保全的頸動脈。

韓巍的嘴閉上了。他那張過度控制的臉上,出現了一道裂縫。裂縫裡漏出來的,是一絲毫不掩飾的、赤裸裸的卑微。那種卑微不是對林宴的討好,而是對自己空殼般存在的恐懼——他忽然意識到,如果失去了林宴這個錨點,他可能連下一場的開場十分鐘都撐不過去。

「這不是我能決定的。」林宴打斷了他。

語氣不重,但每一個字都落得很穩。他沒有被韓巍的卑微打動,也沒有對它表示輕蔑。他只是實事求是地指出了一個事實:誰和誰分到同一組,是神明的意志,不是參賽者可以協商的。這個遊戲的樂趣——從神明的視角來看——就在於隨機性,在於把不同背景、不同能力、不同性格的人丟進同一個籠子裡,看他們是合作還是拆台,是互相扶持還是互相吞噬。如果讓參賽者自己組隊,遊戲的觀賞性就會降低。神明不會允許這種事情發生。

「神明喜歡看的是『不可預測性』。」林宴繼續說,語氣平淡得像在分析一個冷案的犯罪動機,「你、我、還有剩下的那四個人,下一場會被隨機打散,分配進不同的場景。運氣好的話,你可能會被分到一個不需要動刀的案子。運氣不好——」他沒有把後半句說完,也不需要說完。韓巍知道運氣不好是什麼意思。

「與其想著依賴誰,不如想想怎麼在點數耗盡前,把你的腦袋洗乾淨。」林宴說這句話的時候,目光在韓巍手腕上那個1.1 DP的數字上短暫地停了一下,然後移回韓巍的臉上。「下次,可沒這麼簡單的E級地圖了。」

意思是:你只有1.1點。不到二十七個小時。而在這段時間裡,你可能會被丟進一個比「黑貓」更複雜、更致命、更接近地獄深處的場景。那時候沒有人會在門縫下面用報紙試探陷阱,沒有人會用借據和擴音器幫你誤導NPC,也沒有人會在你精神崩潰的時候給你一個可以服從的方向。你只有你自己。而你對「你自己」的認知,在剛才的E級地圖裡已經碎過一次了。能不能在進入下一場之前把它們黏回來一點,是你自己的事。

韓巍沒有回答。他站在原地,那隻原本試圖伸出去拍林宴肩膀的手還懸在半空中,指尖微微彎曲,像一個沒有遞出去的握手的殘影。他看著林宴彎腰進入艙門,看著艙門無聲地滑下,從半透明變成完全不透明的狀態,把那個人影從他的視野裡徹底隔絕。

他慢慢地收回手,把它插進自己的褲袋裡。褲袋裡什麼都沒有——他的手術室門禁卡、車鑰匙、那隻原本戴在手腕上但早已經不走了的機械錶,全都留在了那個崩塌的現實世界裡。他現在的口袋,比他過去二十年的任何一個時刻都要乾淨。

純白大廳恢復了無邊的安靜。那塊螢幕還在無聲地顯示著六個亮著的、六個灰著的名字。灰色名字裡的最後一格,「數據回收」四個字在螢幕上輕輕閃爍,像一盞永遠不會有人來關掉的警示燈。

友乃毛 · 作家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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