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場位於南城區的一處臭水溝旁。不是那種偶然形成的積水窪地,而是一條穿過整片老城區的排污河道——河溝的兩岸用毛石砌了簡陋的護坡,石縫裡長滿了灰綠色的青苔和蕨草,水面是渾濁的暗綠色,上面漂著一層薄薄的油膜,被午後的太陽一曬,折射出病態的七彩光澤。河道拐彎的地方淤積著一堆生活垃圾——破了的塑料拖鞋、泡爛的紙箱、幾個空了的農藥瓶子,全部被水流推到同一個角落,像被遺忘的祭品。臭味不是從水面上飄來的,而是從河床淤泥深處翻上來的——那是長年累月的廚餘、排泄物、腐爛樹葉和死老鼠被厭氧菌分解之後產生的沼氣,每一次河道裡冒起一個氣泡,那臭味就會濃烈幾度,像一隻看不見的手在反覆掀開地窖的蓋子。
幾名警員正拉著簡陋的警戒線。不是現代刑偵現場那種印著熒光黃「POLICE LINE DO NOT CROSS」的標準封鎖帶,而是從附近供銷社買來的普通紅色尼龍繩,繩子本身還帶著摺痕——那是之前在店裡被捆成一卷時留下的記憶。警員把繩子系在河道兩側的梧桐樹幹上,繫得很緊,但繩子太輕,在悶熱的空氣中無精打采地垂著,中間那段幾乎要碰到地面。一個年輕的警員正用手把繩子重新拉高,他的額頭上全是汗,警服的後背濕了一大片,手上沒有手套,指尖被尼龍繩勒出了幾道淺淺的紅印。
警戒線外面圍滿了人。不是十幾個,不是幾十個,是裡三層外三層,從河岸的斜坡一直延伸到後面那條機耕道的路口。男人大多穿著白色的汗衫,領口鬆垮垮地掛在鎖骨上,汗衫的下擺從褲腰裡跑出來,在肚子上堆成一團皺巴巴的棉布。女人手裡搖著蒲扇,蒲扇的邊緣用藍布條包了一圈,但藍布條已經磨破了,露出裡面乾裂的棕櫚葉脈。還有幾個小孩騎在大人的脖子上,嘴裡含著快要化完的冰棍,眼睛瞪得很大,他們不太明白大人為什麼都不說話,但知道這裡一定有什麼好看的。每個人的臉上都寫著同一種表情——一種不安的興奮。那興奮不是喜悅,不是獵奇,而是當鄰里之間忽然爆出一件所有人都知道遲早會爆出來的事時,那種夾雜著恐懼和驗證感的複雜情緒。
林宴跟在老張身後走進警戒線。年輕警員看到老張,趕緊把繩子拉高了一點,讓兩個人彎腰鑽過去。繩子擦過林宴的後頸,留下一道極細極輕的刺痛——不是繩子本身有刺,而是那股殘留的化纖氣味刺激了他這具新身體的皮膚。他沒有伸手去摸。他的注意力已經全部集中在斜坡下方。在雜草叢生的護坡邊緣,在那些石縫裡長出來的蕨草和青苔之間,擺著一個看起來有些年頭的柳木衣箱。
柳木衣箱。不是行李箱,不是收納箱,不是任何一種現代工業生產的儲物工具。它是手工打的,箱體的主框架用的是整塊的老柳木,木紋粗獷而均勻,邊角的榫卯結構還隱約可見——那是某個手藝人在很多年前用鑿子和木槌一槌一槌敲出來的。柳木原本的顏色大概是淺黃色的,但此時已經被河水泡得發白,不是那種油漆剝落的灰白,而是木質纖維在長時間吸水之後失去所有油脂和色素之後剩下的、像骨頭一樣的慘白。箱子的邊角釘著黃銅護角,銅皮已經氧化成了暗綠色,上面還掛著幾縷被水流沖刷之後殘留的水草,水草的葉子已經爛了,只剩下一根一根細如髮絲的黑色葉脈。
箱蓋與箱體之間的縫隙裡,正滲出一種暗紅色的油脂。不是血——血在空氣中會氧化變黑,但這東西沒有,它保持著一種頑固的、接近鐵鏽的暗紅色,在慘白的柳木表面形成一條一條細密的紋路,像被畫上去的符咒。油脂滲出得很慢,每一滴都要攢很久才從木縫裡鼓出來,然後沿著箱體側面的木紋向下滑,滑到黃銅護角的位置就凝住了,凝成一小坨像蠟燭油一樣的半固體。
「嘔——」一個年輕警員跑到旁邊吐了起來。他大概只有二十出頭,比林宴這具身體的生理年齡大不了幾歲,警服的領口還是新的,沒有像老張那樣被洗得發白。他彎著腰,一隻手撐著膝蓋,另一隻手按著胸口,把胃裡的東西一口接一口地吐在雜草叢裡。旁邊一個老一點的警員走過去拍了拍他的後背,低聲說了一句什麼,大概是讓他去外面等著。年輕警員沒有走,他用袖子擦了擦嘴角,臉色已經白得像那隻柳木箱,但還是站直了,只是不敢再往箱子那邊看。
老張皺了皺眉。他那張被太陽曬成醬紅色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一種林宴從「新記憶」裡調不出來對應畫面的表情——不是憤怒,不是噁心,而是某種更接近無奈的沉重。他從警服胸前的口袋裡摸出一包皺巴巴的香煙,是大前門,軟包的,煙盒已經被汗浸得發軟,邊角破了一個小口。他用拇指彈開盒蓋,抖出兩根煙,一根叼在自己嘴裡,另一根遞給林宴。
林宴沒有接煙。老張也沒在意,把那根煙夾在耳朵上,然後從褲袋裡掏出一個塑料打火機——不是那種按一下就著的電子打火機,而是老式的汽油打火機,打火輪在拇指上磨了好幾下才噴出一簇不情願的火苗。他把煙點著,吸了一口,然後從同一個口袋裡掏出一隻口罩遞給林宴。不是現代醫學用的無紡布三層口罩,而是老式紗布口罩,好幾層白紗布疊在一起,四周用白布條滾了邊,繫帶已經被反覆洗過很多次,從白色洗成了淡灰色。
「阿宴,你要是受不了就去外頭看著。」老張的聲音透過香煙的煙霧傳過來,比平時低了半個調,沙啞裡夾著一絲他大概不願意被聽到的疲憊。
林宴接過口罩戴上。紗布的質感粗糙地壓在他的鼻樑和臉頰上,上面有一股淡淡的肥皂味,是老張用手洗過晾乾之後留下的。他把繫帶在後腦勺上打了個結,動作不快,但很穩,和他的心跳一樣穩。
他走到箱子前。斜坡的角度讓他每走一步都感覺到重心在往前傾,皮鞋的鞋底在雜草和碎石上發出沙沙的摩擦聲。那些圍觀的群眾在他身後又壓低了說話聲,但不是真的壓低,只是從「大聲議論」變成了「小聲嘀咕」,每一個字還是清清楚楚地傳進他耳朵裡:「那是老張的徒弟吧?」「好像是新來的那個,叫什麼宴的。」「這麼年輕,見沒見過死人啊?」
他蹲下身。膝蓋壓在碎石地上,隔著西裝褲的薄布料感覺到碎石稜角抵住髕骨的細微刺痛。他把重心從腳掌移到腳尖,讓視線和那隻柳木箱的箱蓋保持平行。在這個距離,暗紅色的油脂不再只是一種顏色——它有了質感,有了厚度,有了在空氣中緩慢流動時產生的細微表面張力。那股從河溝裡蒸騰上來的沼氣味被口罩過濾掉了一部分,但另一種更濃烈、更接近鐵鏽的腥甜味卻穿透了紗布,直接附著在他的嗅覺神經上。
他伸出雙手,按在箱蓋的邊緣。柳木被水泡過之後變得很軟,指尖壓下去能感覺到木纖維在輕微地塌陷,像按在一塊被水浸透的硬紙板上。箱蓋很重——不是木頭本身的重量,而是箱子裡面那股沉甸甸的、把箱蓋和箱體之間的縫隙填滿了的重量。他手指用力,指節在紗布口罩下方微微泛白。箱蓋被他緩緩掀開,黃銅鉸鏈發出一聲乾澀的、像小動物被踩到尾巴一樣的尖叫。
當他掀開那搖搖欲墜的箱蓋時,饒是見慣了生死,心臟也不自覺地重重跳了一下。不是那種被嚇到的驟然停頓,而是一種更深的、從橫膈膜往上頂的重擊——像有人用拳頭從裡面狠狠敲了一下他的胸腔。
箱子裡沒有完整的屍體。只有被切割得極其規整、整齊疊放的碎塊。不是胡亂堆在一起,不是像垃圾一樣被倒進去,而是像有人在整理一個行李箱準備出門遠行一樣——按照大小、形狀、解剖部位分門別類地碼放整齊。最上面一層是四肢的橫截面,切口朝上,每一塊的厚度幾乎一致,像用尺子量過的。最下面那層——林宴不用看也知道是什麼。
「這手藝……」老張夾著煙的手顫抖了一下。不是那種因為噁心而產生的生理性震顫,而是一種更複雜的、混合了震驚和某種難以言說的認知的抖動。他把煙從嘴裡拿下來,煙灰已經積了很長一截,沒有彈,直接掉在了他的警服袖口上,留下一個灰色的小點。他沒有去拍。「不像是一般殺人犯幹的。這切口——」他頓了一下,用另一隻手的食指隔空指了指最上面那塊四肢橫截面的邊緣,指尖在空氣中比劃了一下那條平整的切割線,「——比鎮上屠宰場的殺豬匠還乾淨。」
林宴沒有說話。他的目光死死盯著那些碎塊的邊緣,不是用眼睛看,而是用一整個冷案調查員的知識儲備和多年現場勘查的肌肉記憶在解剖。在1996年,DNA分析還在大學實驗室裡做基礎研究,PCR擴增技術還沒有從學術論文走進刑偵手冊。在1996年,監控攝像頭這個詞還沒有被發明出來,這座小縣城裡連紅綠燈都只有十字路口那一組。在1996年,所有他習慣依賴的現代鑑識手段——指紋自動比對系統、微量物證光譜分析、數據庫交叉檢索——全部不存在。他擁有的只有眼睛、鼻子、手指、和一個被現代刑偵學訓練過的、知道該往哪裡看的大腦。
而那些碎塊的切口邊緣正在無聲地告訴他:這個兇手,不是第一次。切割線避開了所有主要關節——這不是用蠻力劈開的,而是先脫臼、再沿著軟組織間隙精準下刀。橫截面乾淨俐落,沒有反覆切割造成的不規則鋸齒,說明刀很利,手很穩,每一刀都是從頭到尾一次完成。但最讓林宴在意的不是刀法——而是碼放方式。整齊。分層。按解剖部位歸類。這不是普通的毀屍滅跡,這是一種儀式,一種簽名,一種對「秩序」的極端渴望。兇手不是在急著處理掉一個麻煩,而是在享受這個過程。
他習慣性地想在虛空中尋找什麼——那個在筒子樓和金庫裡隨時會在他視界邊緣彈出來的幽藍色面板,那行會告訴他推理進度百分之幾、階段性獎勵多少DP的冷靜文字。他需要確認自己有沒有漏掉任何關鍵線索,需要系統用那套精確的評分機制來校準他此刻的推理方向。但眼前只有飛舞的蒼蠅和令人窒息的惡臭。蒼蠅不是幾隻,是成群結隊,從河溝對面的垃圾堆裡被氣味吸引過來,在柳木箱上方形成一片移動的黑霧,嗡嗡聲和遠處的蟬鳴攪在一起,像一台故障的收音機在播放兩個不同頻道。惡臭在口罩的紗布層之間打轉,每一次呼吸都像在用舌頭舔那層紗布。
沒有提示。沒有進度條。沒有那條在黑暗中牽著他走過筒子樓和金庫的輔助線。他在這兒,只能用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