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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池袋的蒸發(3)

遗落视界盒友乃毛123 2715字2026年06月07日 17:07

他們在串駒門口站了大約二十分鐘。

林宴把那扇玻璃推門上每一條密封膠條的裂紋都看了一遍。

把店內每一張矮桌上醬油瓶和鹽罐的相對位置和現場照片逐一比對,把從走廊深處往門口方向延伸的那條暗綠色光譜痕跡的衰減曲線,用機械義眼掃描了三遍。

然後他退後一步,抬起頭,看向串駒的二樓。

二樓的窗簾和雷岩說的一樣拉得嚴嚴實實,但那層深灰色的布料邊緣有一條極細的縫隙。

寬度不超過兩毫米,從縫隙裡隱約可以看到窗框內側貼著一張和樓下大門上相同的褪色營業時間告示。

告示貼在窗戶內側,說明貼告示的人不是從外面貼的——是從室內,站在窗戶和窗簾之間那片狹窄的空間裡,把告示貼在玻璃上,然後把窗簾拉上。

「松本誠的公寓離這裡有多遠?」林宴忽然問。

「步行大概二十分鐘,在西口那邊。」雷岩說。

他正靠在巷道牆壁上,肩膀壓著一層掛滿了灰塵的排煙管保溫棉,保溫棉在他體重的壓迫下輕輕凹陷,從裂口裡擠出幾縷極細的玻璃纖維。

「但我們沒有鑰匙。松本失蹤之後,他公寓的門鎖沒有被破壞,警方用備用鑰匙打開之後封鎖了現場。」

「後來他的家屬把公寓清空了,現在那間公寓是空屋,管理公司換了新鎖。」

他從褲袋裡掏出一串鑰匙,金屬碰撞的聲音在狹窄的巷道裡像幾枚硬幣同時落在水泥地上。

鑰匙圈上掛著一個塑料牌,上面印著某家不動產管理公司的標誌和一個房間號:305。

「下午你睡著的時候,我順便去了一趟管理公司。他們一聽我是松本誠的遠房表弟,二話沒說就把鑰匙給我了。」

他把鑰匙在手心裡拋了一下,嘴角那道被舊傷拉扯得有些歪斜的弧度微微上揚。

「池袋這邊的不動產管理公司跟派出所的關係不太好。松本在世的時候查過好幾起租房詐騙案,抓了他們兩個主管。他們巴不得所有跟松本有關的東西都趕快消失。」

松本誠的公寓位於一棟建於九十年代初的灰白色磁磚大樓三樓。

樓下是一間二十四小時營業的洗衣店,洗衣機的滾筒在深夜裡以固定的節奏發出低沉的轟鳴,轟鳴沿著大樓的鋼筋混凝土結構往上傳導。

在每一層走廊的欄杆扶手上都能感覺到一陣極輕微的、像被調低了頻率的音叉震動。

電梯是一台老式的水藍色三菱電梯,門上方那排樓層指示燈只有雙數樓層是亮的——二、四、六——三樓的燈不知道什麼時候壞了,從指示燈的塑料面板邊緣可以看到裡面積了一層薄薄的灰塵。

他們走樓梯上了三樓。

走廊是開放式的,水泥欄杆上搭著幾條還沒收進屋裡的毛巾,被夜風吹得輕輕晃動。走廊盡頭那間就是 305室。

門上沒有封條,沒有警方留在現場的任何標記,只有一張管理公司貼在門框邊的退租通知,通知上的日期是二〇一六年八月——松本誠失蹤之後的第三週。

雷岩用鑰匙打開門,門軌在推開時發出一聲乾澀的摩擦響。

房間裡是空的——沒有家具,沒有電器,牆上的壁紙有好幾處被撕下來的痕跡,露出底下灰白色的石膏板。

窗戶緊閉,窗簾被拆走了,只剩一條生鏽的窗簾軌道孤零零地橫在窗框上方。月光透過窗玻璃照進來,在空蕩蕩的榻榻米上投下一塊被窗框分割成好幾個均勻長方形的冷白色光斑。

但在那塊光斑的正中央,榻榻米的草編表面有一小片顏色比其他地方更深。

不是灰塵,不是污漬,是草編纖維本身在長時間接觸某種液體之後被腐蝕變色之後留下的暗色印記。

印記的形狀不規則,邊緣像被水浸濕的紙張一樣往外擴散了大約一掌的距離。

林宴蹲下來,用手指在印記邊緣輕輕壓了一下。榻榻米在這個位置的草編纖維比其他地方更脆,指尖壓上去能感覺到纖維在極細微的幅度內像乾燥的樹葉一樣碎裂。

他把手指收回來,放在月光下看——指腹上沾了一層極淡的、在冷白色月光下幾乎無法察覺的暗綠色粉末。

「水漬。」

零號站在門口,她的聲音在沒有任何家具的空房間裡聽起來比平時更冷。

「和串駒現場照片上那灘一模一樣。和膠囊旅館那灘也一模一樣。但它比那兩灘都更大——」

她從口袋裡掏出那本黑色筆記本,翻到松本誠失蹤現場的複印照片。

照片上那灘綠色水漬的位置正好在房間正中央,和此刻林莫面前這片暗色印記的位置完全重疊。

「松本誠是在這片水漬正中央被蒸發的。」

林宴站起身,他的膝蓋在起身時又發出了那種極輕的關節脆響。

他繞過那片榻榻米上的暗色印記,走到窗戶前,用手指摸了摸窗框內側那層積了灰塵的鋁合金軌道。

軌道上的灰塵分佈不均——在窗戶鎖扣的正下方位置,有一小塊區域的灰塵比其他地方更薄,薄到幾乎可以看到鋁合金表面的原色。

那塊區域的形狀是一個不完整的橢圓,長徑大約和成年人的拇指指腹相當。

他用拇指壓上去,剛好吻合。

「松本誠失蹤當天晚上,有人從這扇窗戶往外看過。」

他把拇指收回來,在窗玻璃上留下了一個和串駒玻璃門上一模一樣的淺淺掌紋霧痕。

「不是看風景——這扇窗戶正對的是隔壁大樓的防火梯,沒有任何風景可看。他是在看某個特定的方向。」

他把身體轉到和那枚拇指印相同的角度,沿著拇指印的方向往外看。

窗外是隔壁大樓的灰色水泥牆面,牆面上嵌著一條狹窄的防火梯,梯子的鐵欄杆鏽跡斑斑。

但從這個角度沿著防火梯往下看——他的機械義眼忽然以極快的頻率連續調整了好幾次焦距——防火梯最底層的平台邊緣,有一小塊暗綠色的光斑。

不是霓虹燈的反射,不是螢光塗料,而是和榻榻米上那片暗色印記、和串駒走廊裡那條光譜痕跡、和零號解剖刀刃上殘留的最後一縷螢光完全相同的波長。

「松本誠失蹤之前發現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林宴從窗戶前轉過身,月光從他背後照進來,把他那張半明半暗的臉投在空蕩蕩的榻榻米上,影子的邊緣被草編纖維的紋理扯得有些模糊。

「他發現那些水漬不是失蹤之後留下的。它們是在失蹤之前就出現在現場的——不是作為結果,而是作為預兆。」

他把那份文件夾從地上撿起來,翻到松本誠筆記的最後一頁,用手指點在那行被反覆塗改了好幾次的字跡上。

「它在數人。從第一個人開始,每消失一個人,它的記號就往門口方向移動一格。現在它快到門了。」

「他在寫這行字的時候,意識到了一個問題。」

零號走到他旁邊,用那雙沒有什麼多餘情緒的眼睛看著筆記上那行滲開了一圈墨暈的字跡。

「如果水漬是在失蹤之前出現的,那麼當他看到那灘水漬出現在自己房間正中央的時候——」

她把視線從筆記上移開,轉向榻榻米上那片暗色印記。

月光在這一刻正好被窗外飄過的一小片雲遮住了片刻,房間裡的光線驟然變暗,那片印記在黑暗中反而顯得更清晰了一點。

不是因為它本身在發光,而是因為它周圍的榻榻米草編纖維在吸收了月光之後會反射出一層極淡的冷白色螢光,而那片被腐蝕過的纖維不會。

「——他就知道自己會是下一個。」

林宴把筆記合上,放回文件夾裡。

他的右眼瞳孔在月光重新照進來時微微縮小,但那顆純黑的機械義眼沒有任何變化,只是靜靜地在他眼眶裡以極慢的速度轉動了一下,像一顆被懸浮在磁場中的微型陀螺。

窗外那台洗衣機的滾筒還在以固定的節奏轟鳴,轟鳴沿著鋼筋混凝土結構往上傳導,在三樓走廊的欄杆扶手上震出一陣極輕微的、像被調低了頻率的音叉餘響。

友乃毛 · 作家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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