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號把解剖刀插回腰間時,天還沒有亮。
池袋西口的霓虹燈在三點半全部熄滅之後,這片街區就只剩下一種光源——那些二十四小時營業的便利商店和自動販賣機。
它們的白光從巷道交錯的縫隙裡漏出來,在石板地面上投下一塊又一塊被切割成不規則幾何形的冷白色光斑。
光斑的邊緣很清晰,清晰到你能看到每一塊石板上被無數雙鞋底磨出的細密刮痕。
林宴蹲在串駒門口那塊石板上,用指尖沿著那條暗綠色軌跡最後消失的位置輕輕壓了一下。
石板的溫度比周圍低了將近兩度——
不是夜風吹的,而是有什麼東西在這裡短暫停留之後,從石板表面吸走了熱量。
他把指尖收回來,在月光下看到一層極薄的、像被稀釋過的凝膠一樣的殘留物,正在從他的指紋溝壑裡以極緩慢的速度往外滲。
那東西還在分解——從暗綠變成灰白,從灰白變成透明。
「它離開的方向是往一番街。」
他站起身,把那根沾了殘留物的手指在褲子上擦乾淨,沿著那條暗綠色軌跡往巷口走。
軌跡在離開那塊被他踩過的石板之後繼續沿著牆壁和地面之間的接縫延伸了大約五米。
然後在一番街和後巷的交匯處忽然轉向,往東口方向折了大約三十度,穿過那條狹窄得只容一人通過的防火巷,最後消失在防火巷另一端的自動販賣機下方。
那台販賣機是老式的富士電機,型號大概比他這具身體的年齡還老。
機身下方的水泥基座有好幾道沿著接縫生長的暗綠色苔蘚,但那些苔蘚的顏色和軌跡的顏色不一樣——
苔蘚的綠是植物性的,是葉綠素在月光下的自然反射;
軌跡的綠是螢光性的,是某種不屬於這條巷道的物質在殘留分解之前的最後一縷冷光。
「防火巷另一端是池袋東口。」
零號跟在他身後,步伐很輕,每一步踩在地上的位置都和林宴的腳印完全重疊——
不是刻意模仿,而是清理工的職業本能。
在追蹤未知目標時,盡量減少自己在現場留下的物理痕跡。
「田中浩失蹤的膠囊旅館就在東口,從這條防火巷穿過去步行大概只需要五分鐘。」
「佐藤真由美工作的卡拉OK也在東口,從膠囊旅館再往北走三分鐘。」
「四起失蹤案——高橋健一、佐藤真由美、田中浩、松本誠——只有高橋健一是在西口失蹤的。」
「但松本誠的筆記說它只能在深夜移動。」
林宴在防火巷入口處停下腳步,轉頭看著零號:
「如果它的移動速度受紫外線限制,那它每一次夜間活動的範圍就是有限的。」
「從它留下軌跡的化學分解時間反推——」
他把機械義眼的焦距調整到最高倍率,在義眼內部的數據處理器裡,把從串駒走廊到防火巷口那條暗綠色軌跡的螢光衰減曲線和時間軸對齊:
「——它的移動速度大約是每分鐘二十米。比人類步行慢,但足以在天亮之前從西口移動到東口。」
「所以它是有領地的。」
雷岩從巷口走過來,手裡那把短刀已經從腰間拔了出來,刀刃朝下貼在前臂內側,隨時可以翻轉成攻擊姿態:
「不是隨機遊蕩。它的活動範圍覆蓋了整個池袋,但核心區域在東口——它在東口停留的時間最長,留下的痕跡也最多。西口的串駒只是它偶然發現的一個覓食點。」
「不是覓食點。」
林宴沿著防火巷往東口方向走。
巷子兩側的建築外牆上密密麻麻地掛著好幾層從不同年代累積下來的空調外機和排煙管。
管道的保溫棉在長年累月的風吹雨淋下早就失去了保溫功能,只是鬆垮垮地掛在管壁上。
他的機械義眼在這些管道表面讀取到了十幾條分散的暗綠色殘留痕跡——
都是舊的,螢光已經衰減到接近背景噪音的水平。
這說明那東西在過去三年裡,反覆使用這條防火巷作為東西口之間的移動通道。
每一次都沿著完全相同的路徑,精確到每一塊石板的接縫和每一根管道的轉角都分毫不差。
「是清理點。」
他停在一根排煙管正下方的石板接縫處。
那條接縫裡的暗綠色殘留比其他位置都更深、更濃、更接近還在流動的液態。
在接縫的正中央有一小塊不規則的暗色斑塊,斑塊的形狀和他之前在串駒包廂門口發現的那個赤足足跡一模一樣——
五根腳趾、前掌、足弓、後跟,每一個部位的壓力分佈都清晰可見。
但它不是靜止的。
這塊足跡和之前那塊有一個細微但關鍵的區別——足弓位置的壓力分佈比前掌和後跟都更重。
這說明留下這塊足跡的東西不是站在原地,而是在用力往下踩。
「它在這裡做了什麼?」
零號蹲在那塊足跡旁邊,用解剖刀的刀尖沿著足跡邊緣輕輕刮下一小撮殘留物,放進那隻隨身攜帶的小玻璃瓶。
瓶底的暗綠色沉澱物已經積了薄薄一層,在月光下像一小撮被碾碎的螢石。
「它在這裡處理獵物。」
林宴把機械義眼的掃描範圍從地面擴大到牆壁。
排煙管下方那面水泥牆上,在離地面大約一米二的位置——剛好和一個成年人的腰部等高——有好幾道極細的、沿著牆面往下流淌的暗綠色痕跡。
那些痕跡的起點在排煙管和牆壁之間的夾縫裡,終點在地面那塊足跡的正前方。
從起點到終點之間的垂直距離大約是一米二,殘留物的分佈密度從上往下逐漸衰減。
衰減曲線和液體沿著重力方向往下流淌的物理模型完全吻合。
「它把某種東西從夾縫裡取出來,放在地上,用腳踩住,然後——」
「然後把剩下的部分沿著原路帶回了東口。」
雷岩甕聲說。
他正站在防火巷另一端的出口處,月光從他背後照過來,在他身前投下一道被拉得很長的影子。
他用刀尖指著地面——
從那塊足跡開始,暗綠色軌跡的螢光強度忽然增加了將近一倍,軌跡的寬度也從之前的不到一厘米擴展到了將近三厘米。
「它回去的時候比來的時候更重。它在這裡撿到了什麼東西,那個東西的重量足夠讓它在石板上留下的分泌物壓痕加深——」
「不是撿到。是收集。」
零號把那隻小玻璃瓶舉到月光下,輕輕搖晃了一下。
瓶底的暗綠色沉澱物在液體中懸浮起來,在玻璃瓶內壁上留下一條一條極細的螢光絲線,那些絲線在月光下像被攪亂的極光。
「松本誠筆記裡說它是清道夫。清道夫不吃活物。它清理的是已經被——」
她在這裡停頓了一下,那雙沒有什麼多餘情緒的眼睛在月光下像兩片被磨得很薄的黑曜石:
「——已經被殺死的東西。」
「高橋健一不是在廁所裡蒸發的。他是在廁所裡被殺死的。殺死他的人——或者東西——把他帶到這條防火巷,在這裡處理屍體,然後把殘骸帶回了東口。」
巷道裡陷入了一段很長的沉默。
山手線高架軌道上又一班電車駛過,輪軌摩擦聲從頭頂不遠處傳來,沿著防火巷兩側的水泥牆往下灌,在石板地面上震出一陣極輕微的、像被調低了頻率的音叉餘響。
林宴看著那塊足跡,月光正好移到了防火巷正上方的狹窄天空缺口位置。
銀白色的光線垂直落在足跡正中央,把那五根腳趾的輪廓照得清晰到像用刀刻在石板上。
「不對。」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