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從蓄水池回到停車場時,天還沒有亮。
林宴把那扇鐵門重新關上,門軸在他掌下無聲地轉動,潤滑程度好到像是在關一扇每天都在使用的門。
他在門前站了片刻,機械義眼將門框上那些暗綠色的殘留痕跡最後一次掃描歸檔,然後轉身走向車道斜坡。
零號和雷岩跟在他身後,三個人的腳步聲在空曠的停車場裡重疊在一起。
「兇手需要最後一具屍體。」
雷岩打破沉默,他的聲音在水泥柱之間反彈了好幾次才消散。
「但他怎麼選目標?前三個人——高橋健一、佐藤真由美、田中浩——彼此沒有任何關係,連松本誠在筆記裡都承認找不到任何共同點。如果他選目標沒有規律,我們要怎麼在他動手之前找到他?」
「他不是沒有規律。」林宴在車道斜坡出口處停下腳步,轉頭看著雷岩。
「他只是不在受害者之間找規律。他的規律在清道夫身上。」
零號從口袋裡掏出松本誠那張池袋地圖,在月光下攤開。
地圖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紅點和藍線在月光下像一張被精確繪製的神經網絡圖。
「清道夫的移動路徑是沿著地下水脈,從北往南,在東口這個彎道停留最久。兇手每一次作案的地點——」
她用指尖沿著地圖上那幾個被松本誠用紅筆反覆圈了好幾層的坐標點一一點過,
「串駒在西口,卡拉OK在東口偏北,膠囊旅館在東口正中。三個地點看起來是隨機分佈的,但如果把清道夫的移動路徑疊上去——」
「全部在路徑沿線上。」林宴接過話頭。
他蹲下來,用手指在地圖上沿著松本誠用藍色虛線標註的石神井川故道走向輕輕劃過。
那條虛線從北往南穿過整個池袋,在東口轉了一個將近九十度的大彎,然後往南延伸。
串駒的位置正好在彎道北側的故道沿線上,卡拉OK在彎道東側,膠囊旅館在彎道正中央。
三個點和故道之間的距離都不超過步行五分鐘的範圍。
「他不是在池袋隨機挑選受害者。他是在清道夫的固定移動路徑沿線上挑選。清道夫每天晚上從蓄水池出來,沿著地下水脈往北走,經過西口,繞一圈再回到東口。兇手就跟在它後面,在它經過的地方挑選目標。高橋健一是他在清道夫經過串駒時殺的,佐藤真由美是他在清道夫經過卡拉OK時殺的,田中浩是他在清道夫經過膠囊旅館時殺的。」
「所以下一個目標也會在清道夫的路徑沿線上。」
雷岩蹲到地圖旁邊,用刀尖點在那條藍色虛線上。
「但清道夫的路徑覆蓋了半個池袋。沿線有多少家居酒屋、多少間卡拉OK、多少棟住滿了人的公寓樓?他可能挑任何一個人——任何一個在凌晨兩點還在清道夫路徑沿線的封閉空間裡獨處的人。」
「不是任何一個人。」
林宴從零號手中接過松本誠的筆記本,翻到最後幾頁——
那幾頁上的字跡明顯比前面的調查記錄更潦草,好幾個字的筆畫都簡化到了只剩骨架,
但每一行的邏輯推導仍然保持著刑警特有的嚴謹結構。
「松本誠在失蹤前三天開始追查一件很奇怪的事。
他發現清道夫的螢光強度在過去半年裡一直在穩定上升——不是線性上升,而是每次兇手作案之後都會出現一個明顯的峰值,然後在下一次作案之前慢慢衰減。
但在最近幾週,螢光強度的峰值出現了一個他無法解釋的變化——峰值不再衰減了。
每次達到峰值之後,螢光強度只是輕微波動一下,然後繼續保持在接近峰值的水平。」
「清道夫快到產卵的臨界點了。」零號說。
她把解剖刀從腰間抽出來,在月光下輕輕轉了一圈,刀刃反射出一條極細的銀線。
「它體內累積的化學信號已經接近飽和,新陳代謝率可能也在改變。
這種狀態下它對兇手的依賴會變得更強——因為它必須在生命週期結束之前完成產卵。」
「所以兇手也會變得更急迫。」
林宴把筆記本合上,從車道斜坡往地面方向走。
月光從斜坡頂部的通風口斜斜地照進來,在他腳下投下一道被車道邊緣切割成細長條的銀白色光帶。
「他花了兩年時間訓練清道夫,把每次殺人之間的間隔精確控制在清道夫生命週期最優化的頻率上。
但現在清道夫的生理狀態正在脫離他的控制——它需要最後一具屍體,而且需要得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急迫。
如果兇手不能在清道夫生命週期結束之前提供最後一具屍體,清道夫可能會在沒有完成產卵的情況下分解。
兩年的訓練、上百次的條件制約、所有那些卵殼——全部會白費。」
「所以他會鋌而走險。」
雷岩把短刀收回腰間,但他的右手還壓在刀柄上,指節上那些老繭在月光下泛著極淡的冷白色光澤。
他在四次通關中見過無數次這種模式——當獵物開始不按獵人的節奏移動時,獵人就會犯錯。
「他會打破自己的規律。
不再挑選清道夫路徑沿線的目標,不再等待最佳時機,不再花時間確認監控錄像的拍攝範圍和門鎖的型號。
他會在任何一個清道夫經過的地點,挑選任何一個落單的人——」
「不對。」
林宴在斜坡頂部的出口處停下腳步。
出口外面是池袋東口那條還沉浸在凌晨寂靜中的商業街,
便利商店的白光從街道另一端斜斜地照過來,
在出口處的鐵門上投下一塊被切割成不規則幾何形的冷白色光斑。
他轉頭看著雷岩和零號,那顆純黑的機械義眼在月光下輕輕轉動了一下,像一顆被懸浮在磁場中的微型陀螺。
「他不需要打破自己的規律,因為他的規律從來就不是挑選受害者。
他的規律是跟蹤清道夫。清道夫去哪裡,他就去哪裡。
清道夫在誰的門口停下來,他就殺誰。
他花了兩年時間讓清道夫把他鞋底的味道當成產卵信號,
但他從來沒有控制過清道夫的移動路徑——他只是跟在它後面。」
「所以如果清道夫在產卵前的最後一個晚上忽然改變了移動路徑——」
零號那雙沒有什麼多餘情緒的眼睛在月光下微微瞇了起來,
瞳孔深處反射著地面上那些還在以極緩慢頻率明滅的暗綠色螢光。
「——不是因為兇手指令它改變,而是因為它自己選擇了新的路徑。
它在找最後一個獵物。
不是兇手在挑選目標,是清道夫在挑選目標。
它需要最後一具屍體來觸發產卵,而它比兇手更清楚什麼樣的人在什麼樣的位置最適合被殺——
因為它對池袋每一條巷道、每一扇門縫、每一條地下水脈的熟悉程度遠超過任何一個人類。」
「那它會去哪裡?」雷岩問。
林宴沒有回答。
他正把松本誠的筆記本翻到最後一頁——那一頁上沒有文字,只有一張用鉛筆手繪的池袋地下水脈分佈圖。
圖上用藍色虛線標註了石神井川故道,用紅色虛線標註了清道夫的移動路徑,用黑色實線標註了池袋所有主要街道的走向。
三組線條在圖上交織成一張密密麻麻的網絡,
但在網絡的正中央——
東口那個故道彎道的位置——
有一個被松本誠用紅筆反覆圈了好幾層的坐標點。
那個坐標點的旁邊用極小的字體寫著一個林宴之前沒有注意到的標註。
他把筆記本舉到月光下。
那行標註的字跡和其他所有字跡都不一樣——
不是潦草,不是顫抖,而是像一個人在寫完之後反覆用指尖摩挲過同一個位置,把墨跡都蹭得有些模糊了。
但字跡本身仍然可以辨認。
「『它每一次經過這裡都會停下來。
不是因為地下水脈在這裡轉彎,而是因為這裡的土壤溫度和濕度和其他地方不一樣。
我測過——比周圍低了整整一度。一百年前,這裡是沼澤最深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