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本誠在地圖上標註的那行字,指向池袋東口一棟廢棄的小學校舍。
校舍建於昭和四十年代,鋼筋混凝土結構,三層樓高,外牆貼著早已褪成灰白色的米黃色瓷磚。
幾年前因少子化和學區重劃被廢校之後,
這棟建築就這麼空置在住宅區的正中央,操場上的雜草長到半人高,
鞦韆的鐵鍊在夜風中輕輕搖晃,發出極細微的金屬摩擦聲。
「清道夫在廢校裡?」
雷岩站在校門口那扇被鐵鍊鎖住的鐵柵欄前,透過柵欄的縫隙往操場方向看。
月光下的校舍像一具被遺忘在雜草叢中的巨大棺材,所有窗戶都用木板從內側封死了。
「不是在校舍裡。」
林宴蹲在鐵柵欄正下方,用手指在地面上輕輕抹了一下。
水泥地坪上有一條極淡的暗綠色細線,從校門外沿著牆角和地面之間的接縫往校舍後方延伸。
細線的螢光強度很高,殘留物的分子結構幾乎還沒有開始分解,說明清道夫在最近幾分鐘內剛從這裡經過。
「是在校舍後面的體育器材倉庫。
松本誠在地圖上標註的坐標點,正好是器材倉庫正下方——
那裡是石神井川故道的最深處,
也是整片被填埋的沼澤中地勢最低、土壤濕度最高、溫度最穩定的位置。」
「所以它每次經過這裡都會停下來,不是因為什麼超自然的原因,
而是因為這裡的物理環境和沼澤時代最接近。」
零號用解剖刀的刀尖在鐵柵欄下方那條暗綠色細線上輕輕刮了一下,刮下來的樣本在玻璃瓶試劑中顯色速度極快,
快到試劑在接觸樣本的瞬間就從透明變成了接近墨綠的濃濁色調。
她抬起頭,那雙沒有什麼多餘情緒的眼睛在月光下微微瞇了一下。
「但今天它停在這裡的時間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久。
你看這條軌跡——它不是直接穿過校門繼續往前走,
而是在校門口繞了好幾個圈,然後才往器材倉庫方向移動。它在猶豫。」
「猶豫什麼?」
「猶豫要不要進去。」
林宴從鐵柵欄前站起來,用手掌在柵欄的鐵鍊上輕輕推了一下。
鐵鍊在夜風中輕輕晃動,鎖頭撞在柵欄上發出極輕的金屬碰撞聲。
鎖是新的——
不是那種被風吹雨淋了好幾年之後鏽跡斑斑的老鎖,
而是最近才換上的不鏽鋼掛鎖,鎖體表面還保持著出廠時的金屬光澤。
他把鎖翻過來,鎖孔內壁有極細微的刮擦痕跡——
不是被撬過的痕跡,
而是被鑰匙反覆插入和拔出時留下的正常使用磨損。
「有人最近換過這把鎖。
不是學校的人,不是區公所的人,是兇手。
他把這間廢校變成了他的第二個巢穴——
不是用來殺人,
是用來存放從蓄水池收集到的卵殼,或者存放和清道夫有關的其他東西。
他換了鎖,確保除了他自己之外沒有人能進來。」
「那清道夫為什麼要猶豫?它不用走門,它可以從門縫進去。」
「因為它在等兇手。」
林宴繞過校門,沿著那道爬滿了常春藤的圍牆往校舍後方走去。
圍牆很舊了,水泥表面有好幾道沿著鋼筋鏽蝕方向蔓延的縱向裂縫,裂縫裡長滿了灰綠色的苔蘚。
他的機械義眼沿著圍牆和地面之間的接縫掃描,
暗綠色的螢光軌跡在這裡變得比校門口更密集、更濃烈,
每一條軌跡都沿著同一個方向往器材倉庫延伸,
然後在倉庫門口匯聚成一條寬大的螢光帶。
但那些軌跡全部停在倉庫門檻外側,沒有一條越過門檻進入倉庫內部。
「它從來沒有進去過。」
零號蹲在倉庫門口,用刀尖在門檻上輕輕刮了一下。
門檻上積了一層薄薄的灰塵,灰塵表面沒有任何清道夫體表分泌物留下的暗綠色殘留——
只有幾枚人類的鞋印,鞋底的波浪形防滑紋路和他們在地下蓄水池網格位置看到的一模一樣,方向全部是從倉庫內部往外走的。
「兇手進去過很多次。但清道夫每次都停在門檻外面,等兇手出來——然後跟在他後面離開。」
「或者等兇手帶什麼東西出來給它。」
雷岩走到倉庫側面那扇被木板封死的窗戶前,從木板之間極細的縫隙往裡看。
窗戶內側一片漆黑,什麼都看不到,
但他能聞到一股淡淡的、混雜了化學試劑和某種動物性蛋白質分解之後特有的腥鹹氣味——
和他在蓄水池池底聞到的卵殼殘留蒸氣一模一樣,
但濃度更高,高到從封死的窗戶縫隙裡都能滲出來。
「他在裡面存放卵殼。
不是一塊兩塊,
是大量的卵殼——
歷代清道夫產卵之後殘留的所有卵殼,全部被他收集起來存放在這間倉庫裡。」
「所以他不是最近兩年才開始接觸清道夫的。」
林宴站在倉庫門口,
那顆純黑的機械義眼正以極快的頻率連續調整焦距,透過門板上的油漆和木紋掃描倉庫內部空間的三維結構。
在義眼的X射線掃描模式下,整間倉庫的內部像一張被點亮的透視圖——
牆角堆滿了從地面疊到天花板的金屬收納箱,每一個箱子的尺寸都一模一樣,排列方式精確到像用尺子量過。
收納箱的材質是不鏽鋼,表面貼著手寫的分類標籤,
標籤上的字跡和松本誠筆記裡那些被反覆塗改的藍色字跡一模一樣——是同一個人寫的。
「松本誠。」
林宴說這三個字的時候,語調沒有任何變化,
但他的右眼瞳孔在月光下驟然縮小,
像一個調查員在翻遍了所有證據之後終於發現自己從一開始就追錯了兇手。
他轉頭看著零號和雷岩,那顆機械義眼在他眼眶裡輕輕轉動了一下,冷綠色的數據流在他虹膜表面像極光一樣無聲地流轉。
「這些標籤是松本誠的字跡。
不是兇手的字跡——是松本誠的字跡。
他沒有在調查清道夫,他是在飼養牠。
他寫下那些筆記不是為了記錄真相,
是為了記錄清道夫每一次蛻皮、每一次產卵、每一次孵化之後的生理變化。
他把這些卵殼從蓄水池裡收集起來存放在這裡——
不是為了什麼化合物,不是為了任何科學研究,
而是為了確保每一代清道夫的卵都能在最佳條件下孵化。」
他把視線從門板上收回來,轉向倉庫門口地面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暗綠色軌跡——
那些清道夫每一次停在門檻外面等待松本誠從倉庫裡出來時留下的足跡。
那些足跡不是最近兩年才開始堆積的。
最底層的足跡螢光衰減程度和他在蓄水池池壁上看到的最舊擦痕完全一致。
「他在成為刑警之前就開始飼養清道夫了。
他成為刑警是為了更方便地接觸失蹤案——不是為了破案,
是為了確保沒有人會發現清道夫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