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宴沒有立刻打開那個信封。
他把信封放在吧檯上,用指尖在牛皮紙的表面輕輕壓了一下。
紙面在他指腹下微微凹陷,凹陷的深度剛好能感覺到信封內部那疊對折的紙張的厚度——不是一頁兩頁,是厚厚一疊,疊到信封的側面都被撐得微微鼓起。
他把信封翻過來,封口沒有黏住,只是用一段極短的透明膠帶輕輕貼著。
膠帶的邊緣有好幾道被反覆撕開又黏回去留下的指紋。
那些指紋的紋路很清晰,清晰到機械義眼可以在零點幾秒內完成比對——全部是松本誠的,只有松本誠的,左手的和右手的,在不同的時間段留下的,最早的大概在兩年前,最晚的就是幾天前的那個凌晨。
他每一次打開這個信封,都在裡面加了新的內容。
每一次加完之後,都用同一段透明膠帶重新封好,然後放回鳥貴族老闆手裡。
***
「他最後一次來的時候,把信封交給你之後做了什麼?」
林宴抬起頭,那顆純黑的機械義眼在日光燈下輕輕轉動了一下,像一顆被懸浮在磁場中的微型陀螺。
「他坐在那裡。」
中年男人朝包廂角落那張靠門口的矮桌抬了抬下巴。
那張矮桌上放著一個沒有人坐的座墊,座墊的布面還保持著被壓過的凹陷形狀,凹陷的弧度很淺,淺到像是坐在那裡的人只把身體的重量壓了一半在座墊上,另一半還懸在空中,隨時準備站起來。
「坐了大約二十分鐘。我給他倒了一杯麥茶,他沒有喝。茶涼了,我又換了一杯熱的,他還是沒有喝。他只是坐在那裡,看著那張紙——就是你們從他筆記本裡找到的那一頁,被他用指甲刻了一行凹痕的那一頁。他把那一頁從筆記本上撕下來,對折,放進信封裡。然後他站起來,走到吧檯前,把信封推到我面前。他說——」
中年男人把那隻清酒杯端起來,杯中的黑咖啡已經完全涼了,杯壁上凝結了一層極薄的冷凝水珠。
他沒有喝,只是把杯子握在手心裡,那雙琥珀色的眼睛在日光燈下輕輕眨了一下。
「『如果我沒回來,把這個交給牠。』他說完就走了。我問他去哪裡,他沒有回答。他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回頭看了我一眼。那個眼神——」
他把清酒杯放回吧檯上,杯底和檯面之間那聲極輕的脆響在寂靜的酒館裡像一個被輕輕放下的重物。
「不是恐懼,不是決絕,也不是解脫。是歉意。他覺得對不起我——不是因為他要死了,而是因為他把清道夫最後一頓飯的配方交給我,等於把牠的命也交給我。他知道我從小就訓練牠,知道我把牠當成家人,知道我會為了讓牠活下去做任何事。他把配方交給我,不是因為他相信我——是因為他沒有別的人可以託付了。」
***
「配方裡寫了什麼?」
零號的聲音從林宴身後傳來,冷靜得像一把被冰水淬過的刀。
她已經從杯架前走到吧檯側面,站在雷岩旁邊,那隻握著解剖刀的手垂在身側,刀刃朝下,刀尖離地面只有不到一掌的距離。
「最後一頓飯的成分。」
中年男人把信封從林宴面前拿回來,用指尖在封口那條透明膠帶上輕輕壓了一下。
膠帶在他指腹下發出極細微的黏性剝離聲,像一層極薄的皮膚被從紙面上緩緩撕開。
他把信封打開,從裡面抽出那疊對折的紙張,在吧檯上展開。
紙張的數量比林宴預估的更多——不是幾頁,是幾十頁。
每一頁都密密麻麻地寫滿了松本誠的筆跡,不是潦草的,不是顫抖的,而是工整到像是在寫一份要提交給刑事部長的正式調查報告。
有表格,有曲線圖,有化學結構式,有時間軸——
他把每一個受害者的死亡時間精確到秒,把每一個受害者屍體分解之後殘留的化學物質成分精確到分子量,把清道夫每一次接觸屍體之後體表螢光強度的變化精確到小數點後兩位。
他把清道夫的整個生命週期拆解成了幾十組數據,然後根據這幾十組數據推導出了最後一頓飯的最優配方——不是最多,不是最快,是最優。
是能讓清道夫在產卵之前的最後一次進食中,把體內的化學信號濃度提升到剛好超過產卵閾值的那個精確劑量。
***
「他不是隨便殺人的。」
中年男人用手指在其中一頁的某一行上輕輕點了一下。
那一行的內容是松本誠對三個受害者屍體分解產物的化學成分對比——三個人的屍胺和腐胺濃度完全不一樣,高橋健一的最高,田中浩的最低,佐藤真由美介於兩者之間。
松本誠在旁邊用紅筆寫了一行備註:「個體差異可能與飲食習慣、壓力激素水平、以及死亡前的最後一餐有關。」
然後他用藍筆在紅字旁邊補了另一行:
「但如果把三組數據取平均值,再乘以三點七倍,剛好等於上一代清道夫產卵前的化學信號峰值。三點七倍——不是四倍,不是三倍,是三點七倍。這個數字是鎖死的。少零點一不夠觸發產卵,多零點一會讓卵殼過早鈣化。他必須精確到零點一。他沒有儀器,沒有實驗室,沒有任何可以輔助他測量的工具——他只有過去兩年反覆測試積累下來的數據,和他自己的直覺。他每次站在蓄水池那塊網格位置等清道夫的時候,都在觀察牠體表螢光的細微變化,然後在下一次殺人時調整時間窗口和屍體的姿勢。他像一個廚師在試菜——不,不是廚師。他像一個護士在給重症監護室的病人調配靜脈注射液的劑量。」
***
「所以他自己就是最後一劑。」
林宴把信封從吧檯上拿起來,放在掌心。
牛皮紙在他掌心裡很輕,輕到幾乎感覺不到重量。
他把信封翻過來,背面沒有松本誠的字跡,只有一小塊極淡的暗綠色殘留——不是清道夫體表分泌物,而是卵殼分解之後殘留的蛋白質碎片。
松本誠在把信封交給老闆之前,最後一次打開它的時候,手指上沾了卵殼的粉末。那些粉末從他指尖滲進紙纖維,在紙面上留下了一道極淡的、像被水漬浸過又晾乾之後的暗色印痕。
印痕的形狀不規則,邊緣有好幾道沿著紙纖維走向往外擴散的細微毛細分支——那是他把信封放在蓄水池池底那塊網格位置時沾上的。
他在最後一夜帶著這個信封去了蓄水池,把它放在自己每次站著等清道夫的那塊水泥地面上,然後把裡面的配方從頭到尾重新校對了一遍,確認每一個數字都沒有誤差,然後才把信封封好,帶回鳥貴族,交給老闆。
***
「他不是在交代後事。」
林宴把信封放回吧檯上,那顆純黑的機械義眼在日光燈下輕輕轉動了一下,冷綠色的數據流在他虹膜表面像極光一樣無聲地流轉。
「他是在確保清道夫不會在他死後挨餓。他把自己的命算進配方裡——不是自殺,是用自己的屍體給清道夫補上最後一劑化學信號。但他知道自己死了之後,清道夫就再也沒有人可以餵了。所以他把配方交給老闆——不是給老闆看的,是給下一代飼主看的。」
他抬起頭,那雙半明半暗的眼睛在日光燈下直直地看著中年男人。
「他知道自己是最後一代松本家的飼主。但他不知道你是不是最後一代。他把配方留給你,不是因為他相信你會繼續養清道夫——是因為他相信你會把配方交給下一個願意養牠的人。就像你父親把卵交給他祖父一樣。」
他把信封推回中年男人面前,信封在木頭檯面上滑過時發出極輕的沙沙。
然後他沒有等中年男人回答,只是把那疊從信封裡抽出來的配方紙張重新對折,放回信封裡,把透明膠帶重新壓平。
他的動作很輕,輕到像是在給一個還沒寄出的包裹貼上最後一張郵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