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砚到宁港市公安局报到那天,天上下着细密密的雨。
不是倾盆大雨,是那种落在身上感觉不到、但站久了会从头发丝一直潮到骨头里的雨。他把车停在办公楼后面的临时车位,拎着行李袋推开玻璃门。大厅里空荡荡的,值班室的小警察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继续刷手机。省厅的调令三天前就到了,但宁港这边显然没有给他准备任何欢迎仪式。一个空降的副支队长,不招人待见是正常的。
他穿过走廊,上了三楼。刑侦支队的牌子歪歪斜斜地挂在门框上,螺丝松了一颗。他伸手扶正,推门进去。
办公室里有一股隔夜的烟味混着速溶咖啡的酸气。几张办公桌拼在一起,桌上的卷宗堆得摇摇欲坠。窗帘拉了一半,日光灯管有一根在闪。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人,背对着门,正在翻什么文件。听见脚步声,那人站起来,转过身。
“宋队?”
宋砚点了点头。
“我是周予。”那人走过来,伸出手,“法医。以后你的案子,我来做鉴定。”
宋砚低头看那只手。手指修长,指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干净得像是刚从消毒水里捞出来的。白大褂的袖口翻了一折,露出手腕内侧一小截皮肤。那只手悬在半空中,等着他握。
然后他后脑炸了。
不是疼。是一种比疼更奇怪的感觉——像有人在他的颅骨内侧按了一下开关。一个冰冷的电子音从他的脑海深处响起来,没有感情,没有起伏,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水里捞出来的:
“警告:当前对象心理评估得分异常。超出系统评估上限。”
宋砚僵在原地。
“建议立即启动最高级别监控。重复——”
“宋队?”
周予还在微笑。那个笑容没有任何破绽。嘴角的弧度刚刚好,不多不少。眼睛微微眯起,透出一种恰到好处的友善。这是一个在镜子里练过无数次微笑的人,宋砚想。他的后脑还在跳。系统的提示音和脉搏混在一起,嗡嗡作响。
他握住了那只手。
触感温热。不凉,不湿,不紧,不松。一个完美的手感。
“宋砚。”他说,“请多关照。”
周予松开手,转身从桌上端起一杯咖啡递过来。纸杯,星巴克的logo,还冒着热气。
“听说您今天报到,提前买的。”他说,“美式,不加糖。省厅的人说您喝咖啡不加糖。”
宋砚接过纸杯。咖啡的苦味钻进鼻腔。他看着周予的眼睛,在那双温和的眼睛里找任何一丝不正常的闪光。没有。那双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什么都照得见,什么都不往外冒。
“谢谢。”他说。
周予笑了笑,转身走回自己的位置。白大褂的下摆在他身后轻轻摆动,像一面没有风也能飘的旗。他走出去了。
宋砚站在办公室中间,手里端着那杯咖啡。纸杯的温度从掌心传上来,热的,和他刚才握住的那只手一样热。他把咖啡放在桌上,没有喝。然后他拉开椅子坐下,闭上眼睛。
系统界面在他眼前展开。蓝色的光幕浮现在黑暗中,一行一行数据无声地滚动。十七起已确认案件。全部发生在周予穿越后的头三年——也就是他二十二岁到二十五岁之间。三年,十七个人。宋砚翻过每一份档案的概要。被害者全是女性,全是二十到三十岁之间,全是在深夜独自出行时失踪。每一个案子的证据链都完美无缺——不是破不了,是根本没立案。这些人没有身份。不是没有身份证,是没有人在找她们。她们消失的时候,没有人报案,没有人追查,没有人记得。
系统在第十七个档案的末尾标注了一行字:“第四年起,目标对象停止作案。同年十月,考入宁港市公安局法医科。此后九年,未再检出可确认的作案行为。”
宋砚睁开眼。
他翻到系统的行为分析报告。报告很长,措辞冷得像一份实验记录。他一行一行往下看,看到最后一页的最后一段时停住了。
“目标对象作案驱动力分析:排除金钱、仇恨、性动机。高概率驱动力为——掌控感。对象享受在设计好的证据链中观察执法者的反应。这种行为模式符合‘完美犯罪型人格’的典型特征。据此预测:对象将在三个月内主动重启作案。作案目标大概率是——”
光标闪了一下。
“——正在调查他的人。”
宋砚盯着那行字。办公室里很安静。日光灯管还在闪,发出细微的电流声。窗外雨停了,云层裂开一条缝,漏下来一线灰蒙蒙的光。
他端起桌上那杯咖啡,看了一眼。咖啡已经凉了,表面凝了一层薄薄的油脂。他把杯子倾斜,咖啡沿着杯壁晃了一下,没有溢出来。
他倒掉了。
走到洗手间,把咖啡倒进洗手池里,拧开水龙头冲干净。水流哗哗地响着,把褐色的液体冲进下水道。他看着水流,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刚才那一幕——周予站在他面前,微笑着递过咖啡。那只手干净、温热、稳定。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恐惧。
他认识那种眼神。
他在上辈子的审讯室里见过无数次。那不是无辜者的眼神。那是知道自己不会输的人的眼神。一个在系统评估里被标注为“超出上限”的人,一个杀了十七个人却没有留下任何证据的人。一个在他上任第一天就主动出现在他面前、递给他一杯咖啡、微笑着说“以后你的案子我来做鉴定”的人。
宋砚把水龙头拧紧。水流停了。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镜面上的水垢让那张脸看起来有些模糊,但眼睛是清晰的。
他转身走回办公室,拿起手机,拨了沈渡的号码。
“沈哥,”他说,“帮我调一份档案。周予,法医科主任。我要他的全部资料——从出生到现在,每一页。”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你上任第一天,”沈渡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就要查自己人?”
“对。”
沈渡没有问为什么。他只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句“明天给你”,挂断了电话。
宋砚把手机放在桌上。窗外,宁港市的天终于放晴了。阳光从云层的裂缝里倾泻下来,照在对面的楼顶上,把积水的屋顶照得发亮。他站在窗前,看着楼下院子里三三两两走过的民警,看着他们说说笑笑、勾肩搭背、往食堂的方向走。一个穿白大褂的身影也在人群里。周予。他走得很慢,没有和任何人同行。走到食堂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像在等什么人。然后他回过头,朝办公楼的方向看了一眼。
隔着三层楼和一面玻璃,宋砚不确定他是不是在看他。但他后脑的刺痛又跳了一下。
“你是唯一一个能抓住我的。”周予后来会这么对他说。
但那是很久以后的事。现在,他只知道一件事——他的搭档是连环杀手。而他没有任何证据。
窗外,周予收回了目光,推开食堂的门走了进去。玻璃门在他身后晃了两下,停住了。
宋砚拉上了窗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