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来的时候,宋砚正对着墙上新贴的宁港市地图发愣。地图上扎着十七根红色图钉,每一根对应系统确认的一起案件。十七根图钉散落在不同的街区,没有明显的聚类,没有重复的地点。凶手从不回到同一个地方——这也是掌控感的一部分,宋砚想。重复意味着习惯,习惯意味着弱点。周予没有弱点。
门被推开了。沈渡抱着一个纸箱走进来,纸箱搁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箱底被重量压得微微变形,边缘起了毛,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什么东西?”
沈渡没有回答。他打开箱盖,把里面的卷宗一份一份往外拿。牛皮纸封面,边角磨得发白,脊背上贴着案卷编号。他拿了三十七份,一字排开,从桌子这头铺到那头。
“四十七桩未破命案,”沈渡说,“我给你搬来了三十七份。剩下十份在档案室最里面那个柜子里锁着,我没钥匙。这三十七份够你先看的。”
宋砚拿起最上面的一份翻开。卷宗的第一页是案件基本情况——死者女性,二十八岁,宁港本地人。尸体在滨海公园的礁石上被发现。死因机械性窒息。法医鉴定结论:意外溺水。签名栏里签着一个名字——周予。
他翻开第二份。死者女性,三十二岁。尸体在废弃的纺织厂车间。死因钝器击打头部。法医鉴定结论:高处坠落伤。签名栏——周予。
第三份。第四份。第五份。他一份一份往下翻,翻到第十份的时候停了手。
“全是溺水、坠落、意外。”
“对。三十七份,全是。”沈渡靠在椅背上,从烟盒里敲出一根烟咬在嘴里,没点,“他一个人签了三十七份意外。我翻过同期其他法医签的鉴定——整个宁港市公安局,没有第二个法医签的意外死亡鉴定超过五份。他签了三十七份,而且每一份都写得无懈可击。”
“你什么时候开始查的?”
“三年前。”沈渡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夹在手指间翻来翻去,“那时候老方死了两年。我开始翻旧卷宗,想找线索。翻到第三十七份的时候,发现所有案子的鉴定栏都签着同一个人。”
“然后呢?”
“然后我去找了副局长。”
宋砚抬起眼睛。
“副局长怎么说?”
沈渡划了一根火柴。硫磺味在空气中散开,他把火苗凑近烟头,吸了一口,烟雾在日光灯下慢慢散开。
“他说我想多了。说周予是全省最优秀的法医,他的鉴定从来没有被推翻过。说我无凭无据指控同事,是犯纪律。”他把火柴梗扔进桌上的空咖啡杯里,嗤地一声灭了,“我当时确实没有证据。三十七份意外死亡鉴定,每一份都写得完美无缺。意外就是意外,没有疑点。我只有一样东西——直觉。直觉不能当证据。”
“后来你就没再查?”
“查了。暗地里查。”沈渡把烟灰弹进杯子里,“我开始找人。找那些死者的家属,问他们死前有没有觉得不对劲。找了二十三个家属,有十一个跟我说了同一句话——‘死者的手机没了’。不是被偷了,不是坏了,是消失了。人去哪儿,手机去哪儿。活不见人,死不见机。”
宋砚把卷宗合上。手机。周予的案子有一个共同特征——死者都是没有身份的人。没有身份意味着没有人在找她们,但她们有手机。手机是现代社会每一个人的电子身份证。丢了手机,就等于丢掉了身份的最后一块拼图。
“还有一件事。”沈渡从裤兜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桌上。一枚铜质徽章,表面磨得发亮,边缘有几道划痕,“老方的遗物。他老婆给我的。说是在老方那件旧警服的夹层里找到的。”
宋砚拿起徽章。正面刻着宁港市公安局的局徽,反面是一行小字:“1999-2024刑侦支队”。是老方在刑侦支队工作二十五年发的纪念章。他把徽章翻过来,在背面发现了一道极细的划痕——不是磨损,是有人用针尖刻上去的。他把徽章凑近台灯,眯起眼睛辨认那几个字。
“他在背面刻了什么?”
宋砚把徽章放在桌上,指尖点着那道划痕。
“他在背面刻了一个数字。‘47’。四十七。就是你说的那个数字——四十七桩未破命案。”
沈渡沉默了很长时间。他把烟头按灭,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天已经亮透了,楼下院子里开始有人走动。食堂的烟囱冒着白烟,混着晨风里的海腥味飘进办公室。
“老方死之前,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背着身,“他说——‘沈哥,我发现了一个规律。宁港市每年都会消失几个人。不是失踪,是消失。她们从来没有存在过。’我没当回事。”他转过身来看着宋砚,“现在那个数字是四十七。每年四五个,十年,四十七。”
他把烟盒揣回兜里,往门口走去。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
“宋队。你第一天问我为什么不早说。我现在回答你——因为没有人信。上一个信我的人,叫老方。”
他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
宋砚坐在桌前,看着满桌的卷宗。三十七份命案报告,三十七个周予的签名。他拿起手机,拨通了江晚棠的号码。
“江队,我需要你帮我查一份名单。宁港市近十年来所有在法医科工作过的人——包括实习生、借调人员、跨部门支援。所有人的名字。”
“范围太大了。”江晚棠的声音带着一丝没睡醒的沙哑,“你要找什么?”
“找一个人。一个能在法医鉴定栏上签名的人。”他停了一下,“不是周予。是另一个。”
他挂断电话,把老方的纪念章翻过来,看着背面那四个被刻在铜面上的数字。四十七。老方查到了什么,他刻在了自己最珍视的东西上。不是写在纸上,不是录进系统,是刻在金属上——因为纸能被抽走,系统能被删除,但刻在铜上的痕迹只有火能抹掉。
宋砚把徽章放进自己抽屉的最深处,关上了抽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