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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纪寻的发现

证据湮灭煮雪封笔123 2526字2026年05月29日 12:30

宋砚第一次见纪寻,是在刑侦支队的案情分析室里。

投影仪的风扇嗡嗡地转着,把桌上散落的文件吹得页角微微翘起。纪寻站在白板前,手里捏着翻页笔,卫衣帽绳一长一短垂在胸前。她的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像是五分钟前刚从被窝里爬出来——沈渡半小时前打电话叫她,她大概真的刚从被窝里爬出来。

“人到齐了。”沈渡把门关上,靠在门框上,“开始吧。”

纪寻按下翻页笔。投影幕布上出现了一张时间线图表,横轴是时间,纵轴是案件编号,密密麻麻的节点铺满了整个画面。四十七桩未破命案,按发生时间排列,从十年前到今天。

“这是宁港市近十年所有未破的命案。四十七起。”纪寻的声音不大,但很稳,和她那副没睡醒的样子完全不搭,“我做了三件事。第一件,标注每一起案件的法医鉴定人。第二件,标注每一起案件证据链的断点。第三件——标注每一起案件关键证人翻供的时间节点。”

她按下翻页笔。时间线上炸开一片红点,全部集中在同一个名字上。周予。

“四十七起案件,法医鉴定人全部是周予。”纪寻转过身看着满墙的红点,“不是大部分,不是绝大多数,是全部。”

“这个我们知道。”沈渡说。

“那这个你们不知道。”纪寻按下翻页笔。时间线上又亮起一批蓝色标记,散布在红点之间,“证据链断点。每一起案件,在调查过程中都出现过证据链断裂——关键物证丢失、监控录像在某个时间点变成雪花屏、DNA样本在送检途中离奇降解。每一起。无一例外。”

她又按了一次翻页笔,时间线上亮起第三批黄色标记。

“证人翻供。三十七起已深入调查的案子里,有二十九起的关键目击证人在案发后一周内翻供。其中十三个人说了一句完全一样的话——‘我记错了’。一个字都不差。”

“同样的措辞。”宋砚说。

“对。训练出来的措辞。”纪寻把翻页笔搁在桌上,转身面对他,“你让我查老方的出警记录。原始记录被人从系统里删了,但我在一台报废的备份服务器里找到了日志碎片。删记录的人用的是管理员权限——那个管理员账号,是周予的。他用自己的账号删的,没做任何掩盖。宋队,这不是不小心。这是不在乎。”

宋砚站起来走到白板前。红色是周予,蓝色是证据断裂点,黄色是证人翻供。三种颜色的标记叠在一起,像一张蛛网。一只蜘蛛蹲在网中央。

“老方的案子也在里面?”他问。

“在。”纪寻调出老方案件的节点,“五年前冷库案,定的是意外。但法医鉴定栏里签的是周予的名字——和这四十七起一样。”她放大了那个节点,“还有一件事。老方死前三天,用自己的账号在系统里查过周予。”

宋砚转过身。

“你怎么知道?”

“系统日志。记录可以删,但访问轨迹会留在交换机缓存里。我在缓存里还原的。”纪寻说到这个的时候语气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不是得意,是那种“终于有人问了”的微微松一口气,“老方查的不是周予的档案,查的是他的值班记录。他在看周予每次出现场的时间,能不能和他手里未破的案件对上。”

“结果呢?”

“全都对上了。”纪寻按下翻页笔。幕布上并列铺开了两份时间线——老方手里未破案件的案发时间,周予出现场的记录时间。两条线精确嵌合,像一对啮合的齿轮,“老方死之前,手里捏着至少十一起案件。每一件的案发时间,周予都在值班。”

“他查到了这一层,然后去找了副局长。”沈渡说。

“副局长怎么说?”

“副局长告诉他,周予是全省最优秀的法医,没有之一。还告诉他,查同事要有证据——没有证据,就是诬陷。”

“老方手里有证据吗?”

沈渡沉默了一会儿。“我不知道。他死得太快了。”

纪寻调出另一份数据,投影幕布上出现了一张宁港市的卫星地图,上面标注了四十七个案发地点。她用翻页笔绕着这些地点画了个圈。“案发地没有规律——海滩、工厂、民宅、公园。但如果你把每个案发地附近的监控探头分布标出来,就会出现一条规律。”

她按下翻页笔。每个案发地周围亮起密密麻麻的蓝色光点,那是监控探头的位置。但在案发地正中心,都有一片黑色的空白区。

“每一处案发地都在监控盲区。不是巧合。是挑选过的。凶手知道每一个摄像头的位置、角度、覆盖范围。他不是碰巧避开了监控。他是在用宁港市的城市监控布点图,在设计每一次作案地点。”

“监控布点图是内部资料。”沈渡说。

“对。”纪寻把翻页笔放下,“内部资料。而且是定期更新的。凶手要么自己就是内部人员,要么有内部人员帮他。”

内部人员就站在他们面前,每天早上微笑着和所有人打招呼。

“你能把老方当年查的那十一起案件调出来吗?”

“已经调出来了。”纪寻从背包里拿出一个移动硬盘放在桌上,“全部资料——卷宗、现场照片、鉴定报告、证人问询记录——都在这块硬盘里。我没有打印。打印出来的东西会被人翻走,硬盘可以加密。”

宋砚拿起硬盘,沉甸甸的。

“我还发现了一件事。”纪寻从背包里又抽出一张纸铺在桌上,是一份宁港市公安局近十年的人员流动图表,“宁港市近十年在编法医、实习法医、借调法医、跨部门支援人员,一共二十三个人。二十三个人里,只有一个人从头到尾参与了这四十七起案件。”

“周予。”

“对。但不止他一个。”纪寻的手指移到图表末尾,三个被红笔圈起来的名字,“三年前——也就是老方死后两年——有两个人调离了宁港。一个叫丁茂,当年和老方一起去冷库现场的技术员,调去了外省。另一个叫孙胜,法医科的助理,周予的助手,辞职下海了。”

宋砚盯着那两个名字。老方的案子,当天在现场的有三个人:老方、周予、丁茂。老方死了,周予还在,丁茂远调。而孙胜——周予的助手——在老方死后两年离开。

“找到他们。”

“丁茂不好找。调往外省之后换了手机号,老同事联系都不回。孙胜——”纪寻把马尾往后捋了一把,“孙胜辞职后没离开宁港。他在宁港开了家宠物医院。”

宋砚把硬盘和人员流动表一起锁进抽屉,拿起外套。“沈哥,走。”

“去哪儿?”

“宠物医院。”

纪寻从椅子上站起来,把翻页笔揣进卫衣口袋。“我也去。孙胜是兽医,我去看猫——不会打草惊蛇。”

宋砚看了她一眼,没有反对。纪寻看起来确实像个会养猫的人。也可能她真的养猫。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对这个网安技术员的了解只停留在“全省攻防演练三连冠”和“能黑进任何她想黑进去的系统”。

三人出门时,宋砚最后扫了一眼投影幕布上那张时间线图。四十七个红点,四十七具尸体,四十七个被抹去的人。而那个抹去她们的人,此刻正坐在三楼法医科的解剖室里,穿着洗得发白的白大褂,用干净修长的手指写下一份完美无缺的鉴定报告。

煮雪封笔 · 作家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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