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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第一次刺探

证据湮灭煮雪封笔123 2879字2026年05月29日 12:32

周予的实验室在法医科走廊尽头,门常年关着。

宋砚来这里找过他三次。第一次是报到那天,周予在办公室里给他递了咖啡。第二次是老方尸体被发现的那天凌晨,周予蹲在冷库地上,手套的橡胶边缘弹在手腕上,啪的一声响。第三次是现在。他站在门口,抬手敲了三下。

“进来。”

推开门,一股冷的消毒水气味扑面而来。不是医院那种混着病号饭和汗味的消毒水味,是更纯粹的——手术室级别的,冷到让人觉得这屋子里没有活物。实验室比宋砚想象的大。一排不锈钢解剖台擦得能照见人影,试剂瓶按色谱排列在架子上,标签朝外,角度统一。最里面那面墙上挂着一块白板,上面用马克笔画着几张人体解剖图,标注密密麻麻但条理分明。

周予正站在最里面的解剖台前,背对着门,手里握着一把解剖刀。刀锋在不锈钢台面上反射出一道细长的冷光。他转过身,看见宋砚,没有惊讶。

“宋队。”他把解剖刀放下,拿起旁边的毛巾擦了擦手,“稀客。”

“路过,顺便看看。”

“看什么?”

“你的实验室。”宋砚走进去,沿着那排解剖台慢慢往里走,“来了快一周了,还没进来过。”

“欢迎。”周予把毛巾搭在架子上,靠在工作台边缘,双手交叠在胸前。他没穿白大褂,只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薄毛衣,袖口挽到手肘。宋砚第一次看见他的小臂——肌肉线条清晰,血管微微凸起,是一双常年用手术刀的手。

宋砚从解剖台旁边走过,目光扫过台面上摆放整齐的器械。手术刀、止血钳、骨锯、开颅钻——每一件都擦得锃亮,按使用顺序排列。他想起孙胜说的话:他从来不累,他的手永远稳定。

“你这个实验室比我想的大。”

“法医科就我一个主任法医,空间多出来也是浪费。”周予说,“我申请把隔壁的储藏室打通了,多放了两台设备。”

“什么设备?”

周予走到左边那台仪器前,拍了拍它的金属外壳。“气相色谱仪。做毒理分析用的。省厅法医中心有一台同款,但宁港市局只有这一台。我自己打报告申请经费买的。”他的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不是炫耀,是那种手艺人介绍自己工具时的自然流露。

宋砚站在他旁边,看着那台仪器上的显示屏。屏幕上跳动着绿色的波形,正在运行某种分析程序。

“正在做什么?”

“老方的毒理样本。”周予说,“我在重新检验他的胃内容物。五年前那份报告只检了酒精浓度,我想看看有没有遗漏其他东西。”他偏过头看着宋砚,“你想看?”

“想。”

周予走到操作台前,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了几下,调出一组数据。“这是五年前的老样本数据。酒精浓度0.03%,达不到醉酒标准,但足以让一个不喝酒的人感到头晕。”他敲了另一个键,屏幕上弹出另一组数据,“这是昨晚新做的分析。我在样本里检出了微量的阿托品。”

“阿托品?”

“一种生物碱。来源于颠茄、曼陀罗这类植物的提取物。小剂量可以当药用,大剂量会导致瞳孔放大、心率加快、肌肉无力——严重的话,呼吸肌麻痹致死。”周予把两组数据并排显示在屏幕上,“五年前我没检这个。不是漏了,是当时的标准毒理筛查不包含阿托品。”

“也就是说,”宋砚慢慢地说,“老方死之前被人下了药。”

“对。”周予转过身面对他,把毛巾从架子上拿下来又擦了擦手,“下药的人应该很懂药理。阿托品中毒的症状很容易和酒后失足混淆——头晕、走路不稳、肌肉无力。老方当天确实没喝酒,但他胃里的酒精浓度是0.03%。有人给他灌了酒,然后给他下了阿托品。这个人是行家。”

“行家。”宋砚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对。”周予把手擦干净,将毛巾叠成整齐的方块放在台面上,“阿托品是处方药。一般人搞不到。搞得到的人,也未必知道用多少剂量能让人晕而不死。既要让他失去反抗能力,又不能让他直接死在当场——因为死在当场太明显。”

宋砚盯着屏幕上那行数据。后脑不疼。周予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数据真实,逻辑真实,结论真实。一个连环杀手,在帮他用最精确的方式分析另一起谋杀案。这本身比任何证据都更让人后背发凉。

“你怀疑谁?”

周予靠在操作台边,拿起解剖刀在手指间转了一下。刀锋在他指尖转了一圈,又稳稳地停住了。“老方死的那天,冷库里只有三个人。老方,我,还有一个叫丁茂的现场勘查员。如果你觉得我不是凶手——那就是丁茂。”他把解剖刀放回台面上,刀刃朝内,摆放的角度和原来一模一样。

“丁茂三年前调走了。你知道他在哪儿吗?”

“不知道。”周予从白板上拿起马克笔,写下一个地址递给宋砚,“但我记得他的地址。他调走之前住在宁港老城区。这栋楼是他丈母娘家的房子,人不在了,丈母娘可能还在。”

宋砚接过便签。周予的字迹和白板上一样——工整、均匀、一笔一划都不乱。

“你为什么记得这个地址?”

“因为我记性好。”周予说,“所有人的档案我看过一遍就不会忘。你的档案也是。”

“我的档案里有什么?”

“宋砚,三十岁,省厅刑侦总队空降。入警七年,破案率百分之九十七。亲手抓过三个连环杀手。单身,无子女,父母已故。”周予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份天气预报,然后他忽然笑了,“你是个很难对付的人,宋队。”

后脑不疼。这句话是实话。

“你是怎么看我的?”宋砚问。

周予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窗前,把百叶窗的叶片拨开一条缝往外看。外面是宁港市灰蒙蒙的天空,远处海面上有一艘货轮正在缓缓驶出港口。

“我觉得你很孤独。”他把百叶窗合上,转身看着宋砚,“你和我一样,没有家,没有朋友,没有除了工作以外的任何生活。你来了宁港一周,每天都在加班。食堂的人说没见你去吃过一顿饭——除了那天早上我请你那次。”他走回到解剖台前,“我说我们俩很像,你不高兴。但这是事实。”

宋砚沉默了一瞬。不是因为生气,而是因为周予说对了。他在宁港没有朋友,没有社交,每天从办公室到宿舍两点一线。他全部的生活就是查这个案子。和此刻站在他面前的这个人一样。

“你相信人能犯下完美的罪吗?”周予忽然问。

这个问题和冷库、老方、阿托品没有任何关联,但他的语气不像是在转移话题,更像是终于问出了那个藏在所有话题背后的问题。宋砚看着他。

“你信吗?”

“我信不信不重要。”周予把解剖刀放回架子上,刀柄朝外,“重要的是——如果真的有完美的罪,那它一定不是犯罪的人太聪明。是查案的人不够认真。”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笑,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在陈述一个经过反复验证的公式。

宋砚的后脑没有刺痛。这句话是真的。周予是真的相信,完美的罪之所以完美,是因为查案的人不够认真。他等了九年,等一个足够认真的人。

宋砚把那页便签折好放进兜里。

“谢谢你的地址。”

“不客气。”周予重新戴上手套,“宋队,有进展随时找我。这案子,我比你有经验。”

宋砚走到实验室门口时停了一下。他回头看了一眼周予——那个人已经重新站在解剖台前,拿起了解剖刀。刀锋在不锈钢台面上轻轻一划,发出一声细微的金属摩擦声。日光灯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白板上,正好遮住了心脏的位置。

“周予。”

“嗯?”周予抬起头,解剖刀悬在半空中。

“你说我们很像。也许你是对的。”他拉开门,“但我来宁港不是为了证明这个。”

门在身后合上了。走廊里很安静,日光灯管一根一根亮着,把他的影子投在磨得发亮的水磨石地面上。他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便签,周予的笔迹在灯光下清晰而工整。

他走出办公楼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海风从码头方向吹过来,带着咸腥味和远处渔船发动机的突突声。他把便签揣进兜里,发动了车。

煮雪封笔 · 作家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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