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晚棠到宁港那天，天终于晴了。
宋砚在公安局门口等她。阳光从云层缝隙里倾泻下来，照得办公楼前的台阶明晃晃的。一辆省厅牌照的黑色轿车拐进大门，停在划好的车位上。车门打开，先下来的是一只黑色矮跟皮鞋，踩在地上很稳，没什么声响。
江晚棠站起来，比宋砚想象中高。她穿一身便衣，深灰色风衣，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低马尾，脸上没有任何妆容。二十九岁，但眉眼间有一种比年龄更沉的东西——不是疲惫，是那种在心里压了很多事、却一件都不往外说的人才有的沉。
“宋队。”她伸出手。
“江队。”宋砚握了一下。她的手干爽有力，握完就松开，没有多余的寒暄。
“沈渡跟我说了基本情况。”她拎起公文包，“进去说。”
宋砚把她带上三楼。走廊里，几个正在翻卷宗的刑警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干活。江晚棠走路很快，目不斜视，皮鞋跟磕在水磨石地面上节奏均匀。路过法医科门口时，她停了一步。门关着，门缝里透出日光灯的冷光。
“周予在里面？”
“应该在。”
她没有再问，继续往前走。
进了宋砚办公室，江晚棠在椅子上坐下，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档案放在桌上。档案是牛皮纸封面，边角磨得发毛，左上角盖着省厅档案室的红色密级章。她把档案翻开，推到宋砚面前。
“全省六个城市，二十七桩命案。时间跨度九年。每一起案件的法医鉴定栏里签的名字都不一样。”她的手指点在名单上，“但这些人有一个共同点——他们全部和周予同期参加过省厅的法医特训班。”
宋砚低头看名单。六个法医的名字依次排列，每一个名字后面标注了所在城市和涉案数量。最少的三起，最多的六起。周予的名字在宁港市那一栏，涉案数量——十七。
“这个特训班是十年前办的。为期三个月，全省抽调了七个年轻法医参加培训。周予是那一批里最年轻的，也是结业考核成绩最高的。”江晚棠从档案里抽出一张合影照片放在桌上。照片有些泛黄，七个穿白大褂的年轻人站成一排。周予站在最左边，面容比现在青涩得多，但那双眼睛和现在一模一样——平静、温和，看不出任何波澜。
“其他六个人，你都查过吗？”宋砚问。
“查过。全部在职，全部是各市法医科的业务骨干。没有任何违纪记录，没有任何被投诉的记录。他们经手的案件，鉴定结论从未被推翻过。”江晚棠的语气很平，但手指在名单上轻轻敲了两下，“不是没有疑点，是疑点永远查不下去。每当你觉得抓到了什么，那条线就断了。证人翻供，物证丢失，监控失效——手法和宁港一模一样。”
“你什么时候开始查这个的？”
“一年前。”江晚棠靠在椅背上，目光转向窗外。窗外阳光很好，但她眼睛里没有阳光。“省厅收到一封匿名举报信。信里说，宁港市公安局法医科主任周予在任职期间涉嫌出具虚假鉴定。举报信没有署名，没有寄件地址，是从宁港老城区一个邮筒投出去的。省厅把信转给宁港市局，宁港市局回复说查无实据。”
“信还在吗？”
“在。”她从公文包内层抽出一个透明证物袋。袋子里装着一张普通的A4纸，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像是用左手写的：“周予在任职期间涉嫌出具虚假鉴定。请省厅派人查。不要转宁港市局。不要转。”
“不要转宁港市局。”宋砚重复了一遍。
“对。举报人知道宁港市局查不了周予。”江晚棠把证物袋放在桌上，“一年前我没想通为什么。后来我自己查了一圈，发现周予在宁港公安局的人缘好得出奇。所有跟他共事过的人，对他的评价都是同一句话——‘专业、严谨、零失误’。”
“沈渡除外。”
“沈渡除外。”江晚棠嘴角动了一下，算不上笑，“所以我主动申请调来宁港。省厅的调令上周就下来了。”
“你为什么对这个案子这么上心？”
江晚棠沉默了一会儿。她从公文包最里层抽出另一张照片，不是档案里的，是私人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二十出头，扎着马尾，站在海边礁石上回头笑。笑容很大，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
“我姐。江晚宁。十年前来宁港旅游，再也没回来。”她把照片放在桌上，“当年立案的时候，有人说她‘可能只是不想回家’。我父母信了。我没信。这些年我自己查，查到她失踪前最后出现在宁港老渔业码头附近。查到她进过一家便利店，买了一瓶水。然后就没有了。监控在那一刻之后就是一片空白。”
她说到这里的时候语气仍然平稳，但放在桌面上那只手的指节微微发白。宋砚见过太多受害者家属，哭的、闹的、沉默的、崩溃的——江晚棠不属于任何一类。她把所有的情绪压进了骨头里，然后用骨头撑着自己走了十年。
“老方受理过你姐的失踪报案？”
“对。老方是当年唯一一个认真查这个案子的人。他给我打过电话，说他会查到底。然后他就死了。”江晚棠把姐姐的照片收起来，“我欠他一个交代。”
宋砚把那张泛黄的结业合影拿起来仔细看。七个年轻法医，十年前被分到全省六个城市。十年间，二十七桩命案。没有人在找这些死者。没有人报案，没有人追查，没有人记得。他们杀的不是人——是“不存在的人”。
“这个名单上的六个人，你打算怎么处理？”
“我来宁港不是处理他们的。”江晚棠说，“他们不在宁港，我没有管辖权。我来宁港是盯着周予的。他是源头。”
“你觉得他是源头？”
江晚棠没有直接回答。她把名单翻到最后一页，那里有一份手写的备注，标注了周予在特训班结业考核中的成绩。全部科目满分。备注栏里有一行当年的班主任写的评语——“周予同学专业技能极为突出，但心理评估结果异常。建议长期跟踪关注。”
“这份心理评估结果在哪里？”
“找不到了。”江晚棠说，“省厅的旧档案在五年前一次系统迁移中丢失了一大批。周予的评估报告就在那一批丢失的档案里。我去问过当时的档案管理员，他回忆说那份评估报告的结论只有四个字——‘高危，不建议录用’。但宁港市公安局还是录了他。”
宋砚站起来走到窗前。楼下院子里，那辆银灰色丰田还停在法医科专用车位上。周予从办公楼里出来，走到车旁边，打开后备箱放进去一个工具箱。然后他站在车旁，抬头往楼上看了一眼。隔着三层楼和一面玻璃，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了一瞬。周予朝他微微点了点头，然后拉开车门坐了进去。丰田车缓缓驶出大门，拐过街角不见了。
“他知道你在查他。”江晚棠站在宋砚身后。
“不止知道。”宋砚转过身，“他在帮我查。”
江晚棠皱了一下眉。宋砚把昨天搜查的情况简要说了——十七张照片，七年攒下来的证据，周予亲手交到他手里。江晚棠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把证据交给你，等于把自己也交在你手里。”
“对。”
“他在赌你查不到他头上。”
“不。”宋砚坐回椅子上，“他在赌我能查到。”
江晚棠看着他，眼神里带着审视。但她没有追问。她把桌上的档案整理好，装回公文包，站起来。
“我需要一个办公室。”
“四楼有一间空的。原来是档案室，腾出来了。”
“好。”她拎起公文包走到门口，忽然转过身，“宋队，有件事我要提前跟你说清楚。”
“你说。”
“如果我姐的案子和周予有关——”她停顿了一下，“我不会因为自己穿了警服就比受害者家属更克制。”
宋砚点了点头。
江晚棠拉开门。走廊里的光涌进来，把她侧脸的轮廓勾成一条锋利的线。她走出去，皮鞋跟的声音渐行渐远，消失在楼梯口。
宋砚走到窗前。江晚棠的身影出现在楼下，穿过院子，朝办公楼后面的宿舍区走去。风衣下摆被海风吹起来，她没去管。她走路的样子和来的时候一模一样——脊背挺直，一步接一步，像是这辈子都在走同一条路，并且知道这条路没有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