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砚在办公室里坐了整整一宿。
纪寻凌晨三点发来消息:空号的基站数据已经跑完了第一轮。他没有立刻点开,而是先给自己泡了杯浓茶。茶叶是沈渡上周扔在他桌上的,半斤装的宁港本地粗茶,打开袋子一股苦味直冲鼻子。他抓了一把扔进杯子里,倒上热水,看着茶叶在滚水里慢慢舒展开,然后端着杯子坐回电脑前。
U盘里的数据比他想的多。孙胜注销掉的那个手机号,在注销前活跃了四年。纪寻把四年里所有的通话记录、短信记录和基站定位全部导了出来,按时间顺序排成一张巨大的表格。宋砚一行一行往下翻。号码的联络人很少——三个。一个是周予,通话频率极高,几乎每天都有,但每次通话时间极短,最长不超过四十秒。一个是丁茂,频率很低,只在老方出事前后密集联系过几天。还有一个号码,没有存名字,通话记录只有一条——四年前的一个深夜,通话时长六分钟。那是孙胜离职前一个月。
他拿起手机给纪寻发了条消息:“第三个号码是谁的?”
纪寻秒回:“查不到。空号。比孙胜的号注销得更早。”
宋砚把手机放下,重新翻开那张基站定位表。孙胜手机号的移动轨迹被纪寻标注在了宁港市地图上。四年间的轨迹规律得令人发指——从住处到公安局,从公安局到住处。偶尔偏离,偏离的地点只有一个:宁港老城区那栋居民楼的地下室附近。档案里管它叫“盲匣”。孙胜每周至少去一次盲匣,持续了整整三年。直到他离职。
他离职前最后一周,去了五次。
宋砚把表格关掉,靠在椅背上。窗外天已经开始泛白,海平面方向露出一线灰蒙蒙的光。茶杯里的茶水已经凉了,茶叶沉在杯底,水面平静得像一面深褐色的镜子。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凉茶,苦味从舌尖一直漫到嗓子眼。
有人敲门。
“进来。”
江晚棠推开门,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她今天换了一身深蓝色便装,头发还是扎得一丝不苟,但眼底有一圈淡淡的青色——昨晚大概也没怎么睡。
“你让我查的。”她把档案袋放在桌上。
宋砚打开档案袋,里面是周予在省厅法医特训班期间的全部留存资料——课程表、考核成绩单、结业论文、以及一份被江晚棠用黄色便签条标注出来的文件。便签条上写着三个字:“找到了。”
那是一份心理评估报告的副本。
原件五年前就在省厅系统迁移中丢失了,但这张纸是当年培训班班主任自己留存的复印件。江晚棠花了三天时间,从一个退休老法医家的阁楼里翻了出来。宋砚把那张纸放在桌上展平。
纸张泛黄,边角起了褶皱,但上面的字迹清晰可辨。那是十年前周予的心理评估结论——
“受检人:周予。年龄:25岁。评估工具:MMPI、罗夏墨迹测验、临床结构化访谈。评估结论:受检人智力水平极高,逻辑思维能力远超常模,情绪稳定性极强。但在共情能力测试中得分异常偏低,远低于临床阈值。在罗夏墨迹测验中,受检人对所有墨迹图的反应均为‘无意义图案’,缺乏正常的情感投射能力。临床访谈中,受检人多次使用‘观察’一词替代‘感受’。评估师意见:受检人存在严重的情感体验缺失,建议不宜从事需要高度共情的职业——包括法医。”
下面是一行红笔批注。字迹和宋砚在周予论文扉页上看到的一模一样——“建议不予录用。”
然后是另一行蓝笔批注。字迹不同,墨水颜色不同,显然是另一个人签的。蓝笔批注只有四个字,宋砚低头去看,手指在纸面上微微一顿。
“准予录用。曹。”
曹。
宋砚抬起眼睛。江晚棠正看着他,表情平静,但她放在桌沿的右手食指在轻轻叩击桌面——一下,两下,三下。
“曹建国。现任宁港市公安局副局长。”她说。
老曹。宋砚昨天在老曹办公室里坐过,看着老曹用粗大的指节握着笔,在那份开棺验尸申请上签了字。老曹说老方是他带过的徒弟,死得不明不白,他五年没睡过踏实觉。老曹说你要查就查到底,每一步都要按规矩来。
但也是老曹,在十年前用蓝笔签下了“准予录用”。在一个被心理评估师明确标注“不建议录用”的年轻人档案上,批了四个字。
“老曹为什么会批?”
江晚棠没有回答。她翻开档案袋里的另一份文件——周予在特训班期间的课程成绩单。全部科目满分。导师评语只有一行字:“该学员专业技能极为突出,心理评估结果请用人单位综合考量。”
“十年前,宁港市公安局法医科缺人缺了两年。周予是那一届特训班成绩最好的学员,没有之一。他的专业技能考试分数比第二名高了整整十五分。老曹当时分管刑侦,亲自去省厅要的人。”
宋砚把那份文件轻轻推回桌面。他问江晚棠:“你知道老曹当时的批复在省厅留存了多久吗?”
江晚棠点了点桌面:“十年。这份复印件在班主任家的阁楼里压了十年。我们找到的时候已经积了厚厚一层灰。”
江晚棠没有回答。她把档案袋里的文件一份一份整理好,重新装回去,然后看着宋砚。
“你打算怎么办?”
“查下去。”宋砚站起来走到窗前。楼下的院子里,那辆银灰色丰田已经停在车位上。周予今天比平时早到了半小时,此刻正站在车旁边,和一个穿制服的人说话。那个人背对着办公楼,看不清脸,但身形矮胖,右手夹着一根烟。宋砚认识那个人抽烟的姿势——烟夹在中指和无名指之间,大拇指搓着过滤嘴。
老曹。
两个人站在晨光里说了大约三分钟的话。周予全程微微低着头,保持着一个恰到好处的倾听姿态。老曹说了很多,周予只是偶尔点头。最后老曹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拍了拍周予的肩膀,转身往办公楼走来。周予站在原地,目送了他一会儿,然后拉开丰田车的后备箱,取出工具箱,往法医科的方向走去。
宋砚转过身来看着江晚棠。“你姐的失踪档案里,有没有提到老曹?”
江晚棠站起身,走到窗前,低头看着楼下的院子。老曹已经走进办公楼了,周予的背影消失在法医科门口。
“有一份出警记录。”她说,“是我姐失踪后第三天,老曹亲自签发的。上面写着‘暂无线索,待续查’。后面再也没有续查过。”她把视线从窗外收回来,落在宋砚脸上,“直到老方接手。”
宋砚站在窗前沉默不语。江晚棠拿起档案袋走向门口,脚步忽然停住。
“宋队,有件事我要提前说清楚。”
“你说。”
“如果你要查老曹——算我一个。”
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宋砚回到桌前,拉开抽屉,拿出老方那枚纪念章。铜质徽章在晨光里泛着暗淡的光泽,背面刻着“47”。他把徽章翻过来,看着正面宁港市公安局的局徽。老方刻下这个数字的时候,是不是已经知道了什么?他是不是在冷库地板上用最后一口气刻下数字的时候,脑子里想到的不止是周予?这些宋砚都还不知道。他唯一知道的是——十年前有人在一个心理评估不合格的年轻人档案上签了“准予录用”。十年后这个年轻人在宁港市公安局法医科主任的位置上签了四十七份意外死亡鉴定。现在老方死了,而老曹正在楼下和周予站在晨光里,像一对默契的旧识。
宋砚把纪念章放回抽屉深处,拿起茶杯要喝,发现茶已经彻底凉了。他放下杯子,把那份泛黄的心理评估报告复印了一份,原件锁进保险柜。
窗外,太阳终于从海平面上升了起来,把烂尾别墅区空荡荡的水泥框架染成了淡金色。宋砚拿起手机,拨通了沈渡的号码。
“沈哥。帮我查一个人的十年前。曹建国。”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沈渡没有问为什么。他只说了一句:“等我消息。”
挂断电话后,宋砚在桌前坐了很久。日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他手背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斑。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和十年前签下“准予录用”的那只手不一样,和周予签下四十七份意外死亡鉴定的那只手也不一样。但这只手要找到那两只手之间的联系——把藏在纸页之间十年之久的那条看不见的线一点一点拉出来。
窗外,日光照亮了整片海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