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予来敲门的时候,宋砚正对着那张二十一人名单出神。
名单摊在桌上,每一个名字后面都跟着一串数据——DNA匹配度、失踪时间、报案人。宋砚用红笔把其中十七个名字圈了出来。这十七个人的尸检报告上签的都是同一个名字。他放下笔,揉了揉眉心。窗外雨已经停了,天边露出一线灰蓝色的光,照得对面楼顶的积水泛着冷光。
敲门声很轻,三下,间隔均匀。
“进来。”
周予推开门。他没穿白大褂,只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薄毛衣,手里拿着一份档案夹。宋砚认出那个档案夹的封面——是老方那份重新验尸的报告,他前天退回去的。
“宋队。”周予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方便吗?”
“进来坐。”
周予走进来,在宋砚对面坐下。他把档案夹放在膝盖上,没有立刻打开。他的坐姿和平时不太一样——平时他总是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在膝上,姿态放松得像在自家客厅。但今天他坐得很直,脊背微微前倾,手指压在档案夹的封面上,指节泛白。
“这份报告,”他把档案夹放在桌上,“你看完了?”
“看完了。”
“有什么问题吗?”
宋砚看着他。后脑的刺痛又开始了,轻微的,持续的,像有人用指尖在轻轻叩击他的颅骨内侧。
“报告本身没有问题。数据详实,逻辑严密,结论有据。”宋砚把档案夹翻开,翻到马健那一页,“但你把马健列为嫌疑人。”
“马健是当时在码头一带活动的无业人员,有伤害罪前科,案发当晚有目击者看见他在冷库附近徘徊。”周予的语气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份已经整理好的证词,“我在报告里写的每一条都有来源。”
“我知道每一条都有来源。但马健死了。三年前,车祸。”宋砚看着周予的眼睛,“你给了一个死人来当嫌疑人。”
周予没有立刻回答。他把档案夹从宋砚面前拿回来,翻开最后一页,那里附着一份补充说明。他把补充说明抽出来放在桌上。
“你说得对。马健是死人。”他说,“所以我今天来补这份说明。我在报告里没有写的是——马健三年前死之前,曾经在一个私人场合说过一句话。他说他知道老方是怎么死的。三天后他出了车祸。”
“谁听到的?”
“码头一个装卸工。当年跟马健一起喝过酒。我昨天找到他的联系方式。”周予从档案夹里抽出一张便签放在桌上,上面写着一个名字和一个电话号码,“这个人现在在外省打工。你可以派人去核实。”
宋砚拿起便签。字迹还是周予一贯的风格——工整、均匀、一笔不乱。他把便签折好放进抽屉里,然后抬起头看着周予。
“你为什么主动补充这个?”
“因为你在怀疑我。”周予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没有任何变化,不像质问,不像委屈,只是陈述,“你觉得我在用死人当挡箭牌。”
宋砚没有否认。办公室里很安静。窗外有鸟叫了一声,又停了。走廊里传来某个办公室关门的声音,闷闷的,像远处有人在敲鼓。
“宋队。”周予忽然开口,“你是不是不信任我?”
后脑的刺痛骤然加剧。不是剧痛,是那种从轻微叩击变成了持续按压的感觉。宋砚看着周予的眼睛——那双深棕色的眼睛在日光灯下平静如水,没有任何闪烁。
“不是不信任,”宋砚说,“是需要更谨慎。”
周予沉默了一会儿。他把档案夹合上,放在桌上,用手掌压了压封面。
“理解。”他说,“那这份报告你先看,有问题随时找我。”
他站起来往门口走去。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住,没有回头。
“宋队,有件事你说得对。”
“哪件事?”
“我们俩确实不像。”周予的声音比刚才轻了半度,像是自言自语,“你比我强。”
后脑不疼。这句话是真的。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了。宋砚坐在椅子上,看着桌上那份档案夹。周予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没有回法医科——他往楼梯口的方向走了,脚步声一级一级往下,越来越轻,最后被楼下的喧哗声吞没。
沈渡推门进来的时候宋砚还在盯着那份档案出神。
“周予刚才来过了?”
“刚走。”
“他来干什么?”
“示弱。”宋砚把档案夹推到一边,站起来走到窗前。楼下的院子里,周予正穿过停车场往大门口走。他没穿白大褂,只穿了那件深灰色毛衣,背影在秋风里显得格外单薄。他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抬头往楼上某个窗户看了一眼——不是宋砚办公室的窗户,是他自己法医科的窗户。然后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大门外走去。
“他说我不信任他。”宋砚说。
“你信他吗?”
“我信的是证据。证据说他签了四十七份意外鉴定,每一份都可能有问题。证据说他留了十七张照片,攒了七年。证据说他现在在帮我们查老方的死因,比任何人都积极。”宋砚转过身来,“这些证据指向两个人——一个无辜的法医,和一个世上最聪明的连环杀手。我现在分不清哪个是真的。”
“也许两个都是真的。”沈渡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看着宋砚,“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他既是无辜的法医,也是连环杀手?也许他帮你查案是真心的,但他杀了那些人也是真的?”
宋砚没有回答。他想起了系统给周予做的行为分析——作案驱动力不是仇恨,不是金钱,不是性,是掌控感。一个以掌控为驱动力的人,最享受的不是杀人本身,是杀人之后站在解剖台前亲手写下“意外死亡”四个字,然后看着所有人围着他制造的假象打转。九年过去了,没有人识破他。掌控感消失了。他需要一个新的挑战。宋砚就是这个挑战。
“他在赌我能抓到他。”宋砚说。
“什么?”
“他把证据交给我,把线索递给我,把马健的漏洞补上——不是因为他在乎那些死者,是因为他想让我离他更近。他在测试我的上限。”宋砚走到桌前坐下,把周予留下的那份补充说明拿起来,“如果我抓不到他,他就赢了。如果我抓到了——那也是他计划的一部分。”
沈渡沉默了一会儿。他把烟头按进桌上的烟灰缸里,用力碾了两下。
“所以现在怎么办?”
“按他给的方向查。但不能只按他的方向。”宋砚从抽屉里拿出江晚棠留下的那六个法医名单,摊在桌上,“明天你带人去外省,找那个装卸工核实马健的话。江晚棠去查丁茂在外省的落脚点。我留在宁港。”
“你一个人?”
“不是一个人。”宋砚拿起手机,纪寻刚发来一条消息——她已经跑完了孙胜注销手机号的全部基站数据,正向关联了六个法医的通话记录,发现了一个之前被忽略的共同号码。那个号码的归属地是宁港,户主是一个叫“蒋淑珍”的女人,八十三岁,住在宁港老城区一栋居民楼里。她的孙子叫孙胜。
沈渡读着宋砚手机上的信息,眉头皱起来:“孙胜的奶奶?”
“不对。”宋砚把手机拿回来,“孙胜的奶奶三年前就死了。这个号码一直在缴费,一直在使用。缴费人不是孙胜——是从一个匿名账户自动转账。”他站起来拿外套,“我去一趟。”
“现在?”
“现在。”
宋砚拉开门。走廊里日光灯管闪了一下又亮了。他走过法医科门口时脚步顿了一瞬——门锁着,里面黑着灯。周予还没回来。他下了楼梯,走出办公楼大门。天已经完全放晴了。被雨水洗过的天空高远而透亮,海风从码头方向吹过来,带着一股淡淡的柴油味。他发动了车,往老城区方向驶去。
路过码头的时候他放慢了车速。老方五年前死的那间冷库就在这条路尽头,铁门关着,门口堆着几个破渔网。一只海鸥停在冷库的屋顶上,歪着头看着他。他踩下油门,拐进了老城区狭窄的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