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予从宋砚办公室出来,没有回法医科。
他沿着走廊走到尽头,推开楼梯间的门,在台阶上坐了下来。楼梯间里没有窗户,只有头顶一盏声控灯,刚才被门声点亮,现在又灭了。他坐在黑暗里,听着自己呼吸的声音。很轻,很慢,和平时一样。
他把手摊开放在膝盖上。手指是稳定的。九年来,这双手从来没有抖过——握解剖刀的时候不抖,握凶器的时候也不抖。但刚才在宋砚办公室里,他把报告放在桌上的时候,指尖的皮肤感觉到了纸面的粗糙。那种触感比平时更清晰。清晰得让他不舒服。
“你比我强。”
他确实是这么说的,也确实是这么想的。宋砚比他强,不是因为破案率高,不是因为能测谎,不是因为系统——是因为宋砚还在乎。在乎那些躺在冷库地板上的人,在乎老方五年前留下的一本烂笔记,在乎一份被退了两次的报告里有没有把马健的漏洞补上。
周予在乎的东西只有一样:这盘棋还能下多久。
他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声控灯亮了,昏黄的光照在楼梯间的水泥墙上。他推开门,走回法医科。
解剖室里的灯还开着。日光灯管的光照在不锈钢解剖台上,反射出一层冷白色的光膜。他走到操作台前,把台上的器械一件一件收进消毒盘——止血钳、手术剪、骨锯。每一件都按使用顺序排列,刀刃朝内,间距均匀。这是他九年来的习惯。做完之后,他在转椅上坐了下来。
屏幕亮着。
那台连着气相色谱仪的电脑显示器上,系统界面正在自动运行一个后台进程。绿色的数据一行一行地滚动。周予没有看屏幕——他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日光灯。灯管两头已经开始发黑,偶尔闪一下,发出极细微的电流声。
“你在吗?”他问。
屏幕上的数据滚动停了。一个新的窗口弹出来,黑底白字,光标在左上角闪了三下。
“一直在。”
周予没有动。他早就习惯了这种对话方式。九年前,他从另一个世界穿越到这个身体里,睁开眼的第一秒就听到了这个声音。冰冷,中性,没有感情。像一台机器。它就是一台机器。
“宋砚也有系统。”周予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是。第13号。与你的7号系统在同一批次产品序列里。”
周予把目光从天花板收回来,落在屏幕上。同一批次。他咀嚼着这四个字。他以前从没问过系统的来源——不是不好奇,是他知道系统不会回答。系统有一套严密的信息释放规则,像一个被锁死的保险柜,只在特定的时间打开特定的抽屉。但今晚它主动说出了一个从未提过的信息。13号。宋砚。
“所以我和他的对抗——”
“不只是博弈。是实验。”
周予没有说话。他把转椅往前滑了一点,双手交叠在膝盖上。解剖室里很安静,只余下色谱仪散热风扇的嗡鸣和日光灯管微弱的电流声。
“你是实验组,”系统说,“他是对照组。”
“实验的变量是什么?”
“系统类型。”
周予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十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很短,掌心干干净净,没有任何伤疤。这双手在过去九年里做过两种截然不同的事——杀人和解剖,解剖和杀人。有时候他分不清自己在解剖台上切开的是尸体还是自己。
“7号系统是什么类型?”
“完美犯罪辅助系统。功能包括:侦查方向预判、证据湮灭策略生成、反心理画像模型、案件调查路径干扰。”
“13号呢?”
“神探辅助系统。功能包括:微量物证分析、测谎辅助、案件推演模拟、嫌疑人心理画像。”
周予慢慢咧开了嘴。那个笑容和平时不一样——平时他笑给宋砚看,笑给沈渡看,笑给所有人看。但此刻这个笑容是给黑暗看的,给冰冷的日光灯和不锈钢解剖台看的。
“一个教人怎么杀,一个教人怎么抓。”他说。
“同一批次。同一研发者。同时上线。”
“所以从一开始,我和他就是被放在同一个棋盘上的。”他把手从膝盖上移开,放在解剖台边缘,指尖触着不锈钢的冰凉表面,“我是白鼠,他也是白鼠。我们在跑同一个迷宫,只不过我的出口是他的入口。”
系统没有回答。屏幕上的光标一闪一闪。
“实验的目的是什么?”周予问。
“未授权查询。你的权限不足以访问该信息层级。”
周予点了点头。意料之中。九年来,他问了无数次这个问题,每次都得到同样的回答。但他今晚不是在问——他是在确认。确认这场持续了九年的杀戮游戏从一开始就不是他自己选的。他以为自己选了猎物,选了手法,选了把证据藏进第四个抽屉——但那些选择早就被设计好了。7号系统,13号系统。一个人犯下完美犯罪,另一个人来破。这不是猫鼠游戏,是对照实验。
他忽然想起宋砚今天下午看他的眼神。那个眼神里没有恨意,没有恐惧,甚至没有厌恶。只有一种沉甸甸的审视,像是在看一道解了很久的数学题。宋砚大概也不知道他们是同一个实验的两只白鼠——但他在本能层面已经感觉到了。他们是一枚硬币的两面。而抛硬币的那只手,叫做系统。
“那如果我赢了他——”周予靠着椅背,把双手枕在脑后,“实验就结束了吧?”
屏幕上的光标闪了一下。停了很长时间。长到周予以为系统不打算回答了。然后屏幕上弹出一行字。
“实验结束后,双方系统将合并。胜者获得最终权限。”
周予盯着那行字。合并。他的系统会变成宋砚的,还是宋砚的会变成他的?这取决于谁先赢。
“我之前杀的那些人——也是实验?”
“17起确认案件属于实验数据采集阶段。你是实验组,需要验证7号系统在真实环境中的功能边界。”
周予没有说话。他想起九年前第一次杀人。那个女人站在码头边上,看着海,背影瘦削。他走到她身后时她甚至没有回头——她把他也当成来看海的人。他当时的动作很轻,轻得像是从树枝上摘一片叶子。完成之后他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系统在他脑子里报了一串数据:作案用时、尸体处理方案、侦查方向预判、关键证据湮灭节点。他一项一项地跟着做,每一步都精确得像在实验室里做滴定实验。第三天,宁港市公安局接到报案。第五天,案件被定性为意外。第七天,他走进宁港市公安局的大门,交上入职申请。
那一次,他没有感到快感,也没有感到愧疚。只是完成了。
“所以那些被我杀了的人——”他慢慢地说,“她们只是实验数据。”
“可以这么理解。”
周予把解剖刀从消毒盘里拿起来,握在手里。刀刃在日光灯下反射出一道细长的冷光。他盯着那道光,看了很久。然后他把刀放回原位,刀刃朝内,和原来摆放的角度一模一样。
“你之前说我三个月内会重启作案。目标大概率是宋砚。”
“是。当前预测未变。”
“如果我放弃呢?”
系统没有回答。屏幕上光标继续闪烁。周予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在他自己看来都不像笑——嘴角动了,但眼睛里没有光。
“你赢了。我会按你的预测走。”他站起来,把白大褂从衣架上取下来披在肩上,“但我要自己选时间。”他走到窗前推开百叶窗。外面是宁港市深秋的夜色,海风从码头方向吹过来,带着咸腥和远处渔船发动机的突突声。
“他知道我有系统。”周予说,“但他不知道我是7号。也不知道实验的事。”
“需要我封锁他的系统访问权限吗?”
“不用。”周予说,“让他查。查到我,说明实验有效——对照组没有辜负实验设计。”他转过身来,看着屏幕上那行还在闪烁的光标,“查不到我,实验失败,系统合并。你归他。”
他关掉屏幕。解剖室陷入一片黑暗,只余下色谱仪上一个绿色的电源灯还在亮着。他坐在黑暗中,手放在不锈钢台面上,指尖冰凉的触感让他想起九年前那个码头的夜晚——海风也是这样吹的,咸腥的,带着柴油味和死鱼的腐败气息。那个女人也是站在水边,背对着他,一步之遥。她不知道身后有人,也不知道自己被选中的理由不是恨、不是贪、不是欲望——是系统在她的档案上画了一个圈。只是一个实验数据。
周予站起来。拿起车钥匙,走出了法医科。走廊里很安静,他走过宋砚办公室门口时脚步顿了一下——门缝里还亮着灯。他想象着宋砚坐在桌前,对着那份二十一人名单发呆的样子。宋砚大概在想怎么抓住他。宋砚不知道,他也在等宋砚抓住他。他想知道13号系统能不能赢。想知道实验会不会结束。
他下了楼,推开玻璃门。冷风灌进来,吹得他白大褂的下摆猎猎作响。他站在台阶上没有立刻走——抬头看着三楼宋砚办公室那扇还亮着灯的窗户。然后收回目光,往停车场走去。
银灰色丰田的引擎在夜色里低低地嗡了一声。尾灯拐过街角,融进了宁港市深秋的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