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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对峙·上

证据湮灭煮雪封笔123 4116字2026年05月23日 15:52

宋砚没有等到外省。

丁茂在电话里说了一句话,让他在高速公路收费站前掉了头——“宋队长,你找我没用。你要找的人不在外省,在宁港。一直就在宁港。”

然后电话就挂了。再打,关机。

沈渡把车停在收费站外的应急车道上,手指敲着方向盘,等宋砚开口。纪寻从后座上醒过来,冲锋衣的帽子滑到脑后,露出一双还带着血丝的眼睛。

“掉头。”宋砚说。

“回局里?”

“回局里。”

桑塔纳在高速上画了一道弧线,轮胎碾过收费站前的减速带,车身震了一下。纪寻把笔记本电脑打开,在颠簸的车厢里敲键盘。宋砚靠在副驾驶座上,手里攥着手机,脑子里反复回放丁茂挂断电话前那句“一直在宁港”。他不肯回宁港,却告诉宋砚要找的人在宁港。他不肯说那个人的名字,却知道那个人五年间从未离开。

如果那个人是周予,丁茂根本不需要用“那个人”来指代——他会直接说周予的名字。周予在宁港是公开的,全公安局都知道他在哪儿上班。丁茂不敢说名字,说明那个人不是周予。或者不完全是周予。

“孙胜。”宋砚忽然开口。

“什么?”沈渡侧过头。

“丁茂怕的不是周予。周予在明处,躲得开。丁茂怕的是另一个人——一个在暗处的。当年在冷库侧门的人,可能不是周予。”

沈渡皱起眉头。车速缓了下来,窗外的行道树从模糊的绿色变成了可以分辨的枝杈。“那是谁?”

“孙胜当年也是法医科的人。他是周予的助手,辞职后还在宁港。如果丁茂怕的那个人一直在宁港——孙胜比周予更符合‘在暗处’这个说法。”

“孙胜不是在开宠物医院吗?一开三年。”

“对。但他开宠物医院之前,在公安局网安口待过。他懂技术。”宋砚想起纪寻之前说过,打给丁茂的那通网络电话经过了多层代理,“如果他不想让人找到他,他有的是办法。但他偏偏留在了宁港——不走,也不现身。”

车下了高速,拐进宁港市区。老城区的梧桐树开始落叶,枯黄的叶子被海风吹得在人行道上打旋。沈渡把车停在公安局门口,宋砚推开车门。

“我去法医科。”

“现在?”

“现在。”

他三步并两步上了楼梯。走廊里的日光灯亮着,值班的警员在茶水间门口端着杯子聊天,看见他急匆匆地走过去,声音低了两度。法医科的门开着一条缝,里面没有声音。宋砚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周予正在写报告。

他坐在办公桌前,背挺得笔直,右手的钢笔在纸面上匀速移动。桌上放着一杯凉透的咖啡,杯口内侧一圈褐色的咖啡渍。听见开门声,他抬起头,笔尖停在半空中。窗外透进来的光线不强,但足够把他的脸照清楚——三十五岁的人,皮肤没什么皱纹,只有眼角两条极细的纹路。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里没有惊讶,也没有慌张。

“宋队。”他把笔放下,“外省之行这么快就结束了?”

“丁茂不肯回来。”

“猜到了。”周予靠回椅背上,双手交叠在膝盖上,“他在宁港的旧事太多了。回来一趟,等于把自己放在火上烤。”

“什么旧事?”

“老方的事。”周予的语气很平,“他是最后一个跟老方说过话的人。”

宋砚走进办公室,在周予对面站定。两个人隔着一张办公桌,桌上摊着周予正在写的那份报告——不是老方的,是一份常规的毒理分析。

“老方死那天,现场有三个人。”宋砚说,“你,老方,丁茂。但老方在草图上画了第四个人——侧门外站着的,虚线画的,标注是‘目击’。那个人是谁?”

周予没有立刻回答。他把钢笔拿起来,套上笔帽,放在报告的右边。动作不快不慢,和他做所有事情一样精确。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宋砚的眼睛。

“我记不清了。五年了。”

后脑刺痛。像是有人把两根针同时扎进了颅骨两侧,不是剧烈的疼,是尖锐的、持续的、让人无法忽视的刺痛。宋砚之前感受过周予说谎——从轻微的叩击到持续的按压,但从没有像这次这么尖锐。周予在说一个他知道是谎言的谎言,而且他知道宋砚会识破。他说谎不是为了骗人,是为了看宋砚的反应。

宋砚从外套口袋里掏出那张草图的打印件,拍在周予面前的桌上。纸片落在报告上,发出一声轻脆的啪响。他指着左下角那个虚线画的人形标记,指尖点在老方潦草的“目击”两个字旁边。

“这个人是谁?”

周予低头看着草图。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手指动了一下——右手的食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一下。那是一个极细微的动作,和他平时在解剖台前敲击不锈钢台面的习惯一模一样。他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光都暗了一寸,久到走廊里值夜班的警员开始挨个关灯,脚步声和关门声隔着一堵墙传过来,闷闷的。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宋砚。

“你见过丁茂了?”

“没见到。他不肯见我。”

“那你为什么觉得我会告诉你?”

“因为你在等我问。”宋砚说,“你等这一天等了五年。”

周予的背影在窗玻璃上映出一个模糊的轮廓。他站得很直,肩线平而宽,白大褂的下摆垂在腿侧。窗外的海风从码头方向吹过来,吹得窗框微微作响。

“那人是马健。”周予说,声音不高,但很清晰,“后来在车祸里死了。”

后脑的刺痛骤然减轻。不是完全不疼,是从尖锐变成了沉闷的叩击。这句话不完全是假的——那个人确实存在,确实可能是马健。但周予在说出这个名字的同时藏了什么。他说的不是全部。

“你当年为什么不说?”

周予转过身来。他的表情和平时一模一样——温和、平静、嘴角挂着那个恰到好处的微笑。但宋砚发现他眼角的细纹比平时深了。那一瞬间他看上去不像三十五岁,更像一个熬了很久夜的人终于被日光灯照出了所有疲惫。

“因为老方怀疑马健是凶手。”周予靠在窗台上,双手交叠在胸前,“他说马健跟码头上好几起失踪案有关。那天晚上老方接到线报说马健会在冷库附近出现,就带我去了。到了之后老方让我在门口等,他自己进去。我不放心,跟到门口。里面传来争执的声音,然后——”

他顿了一下。

“然后老方倒下了。侧门有脚步声。我追出去,看到一个背影。穿深色外套,个子不高。没追上。”

“为什么不在出警记录里写这些?”

“因为我说了,没有人信。”周予的声音忽然轻了半度,“老方在局里查那些失踪案查了三年,没有任何人支持他。他说码头有连环杀手,大家都觉得他走火入魔。那天晚上在冷库,他跟马健发生了争执,然后滑倒撞到了头。我如果把马健写进出警记录,你能想象会是什么结果吗?——他们会说老方自己跟嫌疑人私下会面,出了意外。死了还落个违规的处分。”

“所以你在保护他。”

“我在保护他的名誉。”周予说,“至于马健——我说不说,他都是凶手。老方死了,马健跑了。三年后马健出车祸死在外地,这是老天收他。”

后脑不疼。这句话是真的。

宋砚盯着他的眼睛。日光灯管在头顶嗡嗡地响,照得周予脸上半明半暗。他站在窗前,身后的天空已经从灰白变成了暗蓝,远处海面上有一艘货轮的导航灯在一明一灭。

“老方信你吗?”宋砚问。

周予没有回答。他把目光转向窗外,看着那艘货轮慢慢驶出港口。

“老方信。”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那天晚上在去冷库的路上,他跟我说了一句很奇怪的话。他说——‘小周,如果我今天出了事,你帮我照顾那些没结的案子。’我当时以为他在开玩笑。他不是在开玩笑。”

后脑没有反应。这句话是真的。

“他信你,”宋砚慢慢地说,“但他画的草图上没有你的名字。他只标了两个人——自己和那个第三人。你在门口的位置,他只标了一个‘报警人’,没写名字。”

周予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个笑容和平时不一样——不是恰到好处的弧度,是更淡的、更像是苦笑的东西。“他知道我保护不了他。他让我守在门口,不是因为我信得过——是因为他觉得我挡不住凶手。他怕连累我。”

后脑没有反应。全部是真的。

宋砚看着他。这个人站在窗前,白大褂在日光灯下白得刺眼,脸上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裂缝——不是崩溃的裂缝,是一堵墙上细微的、几乎不可察觉的龟裂。宋砚不知道这些裂缝是真实的还是被设计出来的。九年来,周予把自己活成了一个完美无缺的标本。但标本也会裂。

“马健为什么要在冷库里杀老方?”

“老方查到了他的窝点。马健在码头集装箱堆场有个藏身的地方,老方找到了。马健约他到冷库见面,说愿意自首。老方信了。老方总是信人。”他停了一下,“他信过你吗?”

宋砚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把草图从桌上拿起来折好放进口袋。走到门口时,周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宋队。”

“嗯?”

“老方信你。”

宋砚站在门口没有回头。后脑没有疼。他拉开门,走廊里的冷风灌进来,吹得他衣领翻了一下。

“为什么?”

“因为他把笔记本留给了你。”

宋砚转过身。周予还站在窗前,但已经从窗台上直起了身。他走到办公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一个牛皮纸信封,封口用胶水粘得严严实实。信封上什么都没写。

“他的笔记本里夹着这个。我没拆。”

宋砚低头看着那个信封。牛皮纸已经泛黄,边角磨出了毛边,显然被放在抽屉深处很久了。

“你为什么现在拿出来?”

“因为你刚才问我那个人是谁。”周予把信封推到他面前,“我告诉你是马健。但这个信封里可能有另一个答案。老方写的,你信。”

“你不自己打开看?”

“我看了没用。”周予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那杯凉透的咖啡抿了一口,杯沿盖住了他下半张脸的表情,“你是第一个信他的人了。五年了。”

后脑不疼。这句话是真的。

宋砚拿起信封,走到门口时停了一瞬。他没有回头。

“周予。你刚才问老方信不信我。他信的不是我——是任何一个愿意翻他的旧卷宗的人。那个人碰巧是我。如果当年那个人是你,他信你。”

他跨出门槛。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一盏,把他的影子投在磨得发亮的水磨石地面上。身后法医科的门虚掩着,里面没有任何声音。没有脚步声,没有咖啡杯磕在桌面上的脆响,没有周予惯常那种不紧不慢的收拾器械的金属碰撞声。只有日光灯管嗡嗡的电流声,和窗外海风穿过窗户缝隙的呜咽。

煮雪封笔 · 作家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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