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砚在老方以前的办公室里拆开了那个信封。
这间办公室自从老方死后就一直空着。桌椅都拿白布罩了,墙角堆着装档案的纸箱。沈渡靠在门口,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的烟。纪寻坐在窗台上,笔记本电脑搁在膝盖上,屏幕的蓝光映在她脸上。
信封里只有一张纸。老方的字迹,潦草但用力很深,有些地方笔尖划破了纸面。
“‘目击者:丁茂。他从侧门进来,看见马健和老方在争执。马健推了老方,老方摔倒撞到头。丁茂吓跑了。事后不敢作证,怕马健报复。’”
宋砚把信纸放在桌上。沈渡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把嘴里那根没点的烟拿下来。
“老方知道第三人是丁茂。他在草图上面画了虚线,在旁边写了‘目击’,但他没写‘丁茂’。他连名字都不敢写。”
“因为他知道丁茂怕。”宋砚说,“丁茂不是凶手,是目击者。他看到了一切,然后跑了。老方在草图上把他画成虚线,不是不确定他是谁——是不确定他会不会帮自己。”
“丁茂跑了五年。”沈渡把信纸拿起来又看了一遍,“他知道马健是老方死的直接凶手,但他什么都不说。”
“他现在也不肯说。”纪寻从窗台上跳下来,“他躲在外省,宁愿一辈子不回来,也不敢把马健的名字说出来。他在怕什么——马健已经死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片刻。海风从破了洞的纱窗里灌进来,把白布罩的一角吹得翻了起来。
“他不是怕马健。”宋砚把信纸重新折好放回信封里,“他是怕那个还在宁港的人。”
周予独自坐在解剖室里。
他没开灯。窗外路灯的橘黄色光透过百叶窗照进来,把不锈钢解剖台照出几道横条纹。他的白大褂搭在椅背上,深灰色毛衣的袖口挽到手肘。他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他刚才发出去的一条短信——发给了丁茂在的那个外省城市的区号加一个座机号码。短信只有四个字:“他要来了。”
屏幕上弹出一条回复。也是四个字:“我知道。”
周予把手机翻过去放在台面上。他知道丁茂不会见他。丁茂怕他,也怕另一个人。这两个人的影子在丁茂心里重叠了五年,早就分不清谁是谁。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把百叶窗合上一片。宋砚的办公室在斜对面那栋楼的三层,灯还亮着。他在窗前站了很久,看着那扇亮着灯的窗户,然后回到桌前重新拿起解剖刀。刀刃在黑暗里反射出一点微弱的橘光。他把刀放下,拿起钢笔继续写那份没写完的毒理分析报告。写到一半停了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宋砚在凌晨一点回到了自己办公室。
他把老方那张草图的打印件重新摊在桌上。三个人——不,四个人的站位。老方在里面,周予在门口,丁茂在侧门,还有一个马健在老方对面。老方画的草图上没有马健。他只画了三个位置——死者、报警人、目击。他把凶手留在了纸外面。
敲门声。三下,不重不轻。
“进来。”
周予推开门。他换了一身衣服——不再是白天那件深灰色毛衣,而是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衬衫,领口敞着。手里没拿档案夹,也没拿任何东西。他走进来,在宋砚对面坐下。和上一次一样,他没有靠在椅背上,而是坐得很直,脊背微微前倾,手指压在膝盖上。
“宋队。我来补一件事。”
“什么事?”
“你今天在法医科问我冷库里那个人是谁。我说是马健。这句话没说完。”他把双手从膝盖上移开放在桌面上,十指交叠,“马健是老方案子的直接凶手。但他不是唯一一个在冷库的人。”
宋砚看着他。后脑的刺痛轻微但持续。
“你是说丁茂。”
“对。”周予没有回避他的目光,“老方草图上那个虚线画的人,是丁茂。我从侧门追出去看到的背影,也是丁茂。他那天晚上在场,看到了老方和马健争执的整个过程。然后他跑了。我在出警记录里没有写他——不是因为要保护老方的名誉,是因为丁茂求我不要写。他说他怕马健报复。他说如果出警记录里有他的名字,马健会找到他。”
“所以你帮了他。”
“帮了他五年。”周予的声音平得像一张纸,“我删了原始记录,删了草图,上周四又删了一次备份。你问我为什么凌晨两点还在局里——我在删那张图。我怕你查到丁茂,怕你把他的逃跑定性为见死不救。他当年跑是因为吓破了胆,不是想害老方。但法律不认这个。五年后你翻出这个案子,丁茂会变成什么?”
“所以你一直在替他遮掩。”
“对。五年,替他遮掩。替一个目击者。替一个看见我师傅死在面前却什么都没做的人。”他停了一下,“你问我为什么不写进出警记录——因为写了,丁茂就毁了。不写,我就毁了。”
后脑没有刺痛。这句话是真的。
宋砚把老方的信纸从信封里抽出来放在桌上。“老方知道丁茂是目击者。他在信里写得很清楚——丁茂从侧门进来,看见马健推了他。老方知道丁茂跑了,但他没有怪他。他只在信里说了一句话——‘丁茂胆子小,别为难他。’”
周予低头看着那张信纸。他看了很久,久到桌上的咖啡彻底凉了,久到窗外的海风停了又起。然后他把信纸轻轻推回去。
“你当年为什么不说?”宋砚问。
“因为老方让我照顾那些没结的案子。没说让我照顾丁茂。丁茂是我自己的决定。”
“为什么替他瞒?”
周予没有回答。他把目光转向窗外。宁港市的灯火在夜色里明明灭灭,远处码头上的吊机像一排沉默的巨鸟。
“我欠丁茂一条命。”他说,“十年前在省厅特训班,有一次实操出了事故——解剖台上的试剂瓶炸了,碎片飞过来。丁茂挡在我前面。他左手手背上的疤就是这么来的。”
宋砚记起江晚棠调出过丁茂的档案。档案里确实有一份工伤记录——左手手背化学灼伤。
“所以你替他瞒了五年。”
“五年。”周予点了点头,“每次有人来查老方的案子,我就删一次记录。前前后后删了十几次。我知道瞒不住——数据能恢复,草图能还原,基站能追溯。但我每删一次,丁茂就多躲一年。他老婆孩子都在外省,他开了家小诊所给人看跌打损伤。日子过得不好,但至少活着。”
“现在你瞒不住了。”
“我知道。”周予靠在椅背上,“你来了宁港,我就知道瞒不住了。你把老方的旧案一个一个翻出来,把DNA一个一个对出来,把草图一帧一帧恢复出来。你比我和老方加起来都认真。所以我不拦你了。”
他站起来,走到宋砚面前。这次他没有停。
“宋队。我说你比我强,是真的。你没有被任何东西捆住——没有人情,没有旧债,没有谁欠谁一条命的烂账。你可以一直往前查,查到最黑的地方。我不行。”
后脑没有刺痛。全部是真的。
周予转身往门口走去。宋砚看着他的背影——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衬衫在日光灯下薄得透光,肩胛骨的轮廓隐约可见。
“周予。”
周予停住,没有回头。
“丁茂欠的不是你一条命。是你欠丁茂一条命——你说反了。十年前那个试剂瓶,是你推开丁茂,碎片溅到了他手上。”
周予的背影僵了一瞬。然后他继续往前走,拉开门,走廊里的光涌进来。
“宋队。你查得真仔细。”他迈出门槛,声音被走廊的风吹得断断续续,“这份档案在省厅压了十年。我以为没人会看。”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了。宋砚坐在桌前,把老方的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窗外的海风又起来了,吹得窗框微微作响。法医科的灯还亮着,灯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出来,像是黑暗里一排细密密的牙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