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砚把门关上。
办公室里只剩他一个人。雨已经停了一阵,窗玻璃上还挂着水珠,被路灯照成暗黄色,一颗一颗,像某种正在冷却的琥珀。他没开灯,在椅子上坐下来,坐了很久。
周予最后那句话还在脑子里转。
——“你也是被人放在棋盘上的。”
不是威胁。不是嘲讽。是提醒。一个连环杀手,在审讯室里,对着抓他的警察说:你脚下踩的那块地方,和我脚下踩的,是同一张棋盘。
宋砚闭上眼睛。系统界面在黑暗里亮起来,蓝光映在他眼睑内侧,像深水里浮起的灯。
“目标对象心理波动评估更新:波动指数较上次评估上升百分之三百。行为模式预测更新:对象的主动作案时间线可能提前。建议提高监控频率。”
他睁开眼。
周予的情绪在动。九年来,那个人的心理评估曲线大概一直是一条直线——不升不降,无波无澜,像心电图上拉出来的一根死人线。但今晚,那条线动了。
是他承认十七起命案的时候动的?还是他说出“棋盘”那两个字的时候动的?还是——更早?
宋砚调出系统里周予的案件数据库。
四十七起已确认命案,全部标着同一个执行人代码——7号。十七起发生在周予穿越后的头三年,系统标注为“第一作案阶段”。三十起发生在第四年之后,标注为“第二作案阶段”。
他以前从来没仔细对比过这两个阶段的数据。
现在他翻了。
第一阶段的十七起:死者全是女性,全是宁港本地或周边城市的流动人口,全部被定性为意外,法医鉴定栏签的全是周予的名字。
第二阶段的三十起:死者有男有女,分布在全省六座城市,死亡方式各不相同——车祸、溺亡、自杀、药物过敏。法医鉴定栏签着六个不同的名字。那六个人,全部和周予同期参加过省厅的法医特训班。
宋砚坐直了。
他之前一直假设第二阶段的三十起也是周予做的。手法不同,地点不同,签名不同,但背后是同一个人。系统也这样归类——四十七起,全挂在7号名下。
但周予今晚只承认了十七起。
只承认了十七起。
后脑没有疼。他说的是实话。
那三十起不是他做的。
是别人做的。用和他同样的系统、同样的手法、同样的反侦查模型。六个人,六座城市,三十年命案。
宋砚拿起手机拨了江晚棠的号码。响了五声,没人接。他看一眼时间——凌晨一点二十。挂了,站起来在办公室里走了两圈。走廊很安静,远处电梯井里偶尔传来钢缆伸缩的闷响,像某种大型动物在沉睡中翻身。
他走到窗前。雨后的宁港夜色清冷,码头上的灯火倒映在海面上,被微波揉成一片碎金。
如果周予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
他杀了十七个人,签了十七份意外,把照片攒了七年,亲手交出来。他说“你抓不到我”是真话。他说“你也是被人放在棋盘上”也是真话。
那么周予不是在对抗他。
周予是在对抗整张棋盘。
敲门声。
江晚棠推门进来。她穿着便衣,深蓝色风衣上还挂着雨珠,头发湿了半边,显然是从宿舍直接过来的。手里拎着一个档案袋,封口用红线扎着,那红线湿了水,颜色发深。
“你打电话的时候我在洗澡。”她把档案袋放在桌上,“刚好我也有东西要给你。”
“什么东西?”
“你让我查的那三十起案件。我一个个重新核了法医鉴定栏上的签名——六个人,全部是周予在省厅特训班的同期。我调了这六个人近三年的出勤记录和手写签名样本,和案件卷宗上的签名做了笔迹比对。”
“结果呢?”
“全部对不上。”
宋砚接过档案袋。江晚棠把六份比对报告逐一摊在桌上。每一份报告上并排印着两行签名——左边是卷宗上的法医签名,右边是那名法医在其他文件上的同期签名。笔迹鉴定结论栏里,六份报告,同一行字:
“比对不一致。非同一人书写。”
“签名是伪造的。有人模仿了六个法医的笔迹。”
“对。而且模仿得极其精准——笔画顺序、运笔力度、连笔习惯,每一项都模仿到了专业鉴定都差点分不出来的程度。”江晚棠顿了顿,“只有一样东西模仿不了——时间。这些被模仿的法医每年都在写字,十年下来,笔迹有细微变化。但卷宗上的签名,是他们十年前在特训班时期的笔迹。有人拿十年前的笔迹,去签十年后的鉴定报告。”
“内部的人。能拿到十年前笔迹样本的人。”
“对。这个人要么在省厅档案部门,要么在特训班内部,要么——”江晚棠停了一下,“就是周予自己。”
宋砚在椅子上坐下来。
窗外海风从窗户缝隙里灌进来,带着雨后清腥的咸味,吹得桌上那些报告页角翻飞,像一群被钉住翅膀的白鸟在扑腾。他低头看着六份比对报告。每一份都是同一个结论,毫无偏差——签名是假的,三十起命案的鉴定报告是伪造的,六个法医是被栽赃的。
周予的十七起是真的。他自己认了。
那三十起是假的。有人在用一个不存在的人的名义继续杀人,然后把每一个案子的鉴定栏,签上周予同期的名字。
为什么?
如果是为了保护周予——用六个人的名字散开分布,比只用周予一个人的名字更不容易被盯上。风散进六片林子里,比吹在一棵树上难找得多。
如果是为了栽赃周予——把六个人的案子全部指向同一个培训班同期,那迟早会有人像江晚棠一样翻出那份特训班名单,然后顺着藤,一路摸到周予。
无论是护他,还是毁他,手法截然相反,可绕来绕去,都绕不开一个人。这张网,怎么收口,兜住的都是周予。
“周予知道这些吗?”江晚棠问。
宋砚想起周予临走前说的那些话。
他知道。
他知道你在查什么。知道你下一步要往哪儿走,比你自己都清楚。他不是在对抗调查——那十七起命案,他交代得干干净净,像从口袋里往外掏东西,一个接一个,摊在桌上任你看。他是在配合。是在引路。
他把自己的十七起抛出来,不是认罪。
是饵。
他是在把宋砚引向那三十起。
他自己不能说。一旦开口说那三十起不是他做的,就等于承认自己是7号,承认他背后有一个系统,承认有一整套运转着的齿轮和暗室。审讯室的墙太薄,藏不住那种声音。
但审讯室之外,他可以告诉你。
用他的方式。用他临走前扔下的那句话,那个眼神,那段不像交代的交代。
“他在引导我们。”宋砚说。
“引导我们查谁?”
宋砚低下头,看着那份被伪造签名的名单。笔迹模仿得再精准也会露出破绽——书写时间与案卷日期相差了十年。而有机会接触到十年前特训班签名样本的人,必须身在内部。要么在省厅档案部门,要么就在宁港市公安局。
他忽然想起一个细节。
他伸手从抽屉里翻出那张泛黄的特训班结业合影。七个穿白大褂的年轻人站成一排,周予在最左边,面容青涩,眼神还没有后来那种沉到底的静。后排正中站着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当年的班主任。
他把照片翻过来。
背面印着一行名单。七个学员,和一个班主任的名字。
班主任叫唐铭远。
这个名字宋砚见过。不是在这张照片上。
他快速翻出那份全省异常升迁记录——所有升迁特别快的警员,都参与过同一个系列案件,这些案件的鉴定法医都是周予。而批准这些升迁的行政审核栏里,反复出现唐铭远的签名。
唐铭远。省厅法医特训班班主任起步,一路升至省厅刑侦总队副总队长,今年刚刚调任公安部。
“班主任。”宋砚把照片翻过来,手指点在那个戴眼镜的中年人脸上,“十年前他在省厅主持了周予那批特训班。十年间他一路升迁,速度比周予还快。周予只是签了四十七份鉴定报告。唐铭远——是签了所有升迁调令的人。”
江晚棠接过照片。她的手指微微发紧,指节泛白。
“你的意思是——这些案子背后,不止周予一个人。”
“周予是执行者。也可能是被培养出来的人。特训班不是特训班,是筛选系统适配者的养殖场。七个年轻法医被送进去受训,结业后分赴六座城市,表面上各不相干,实际上在同一个系统框架内运行。周予是第七个人——留在了宁港。”
“那三十起案件是谁做的?”
“不是一个人。是一套机制。任何一个环节缺人,系统会自动补充——就像细胞分裂。”
宋砚想起系统说过,协同作案网络规模至少六人。但他现在觉得,真实的数字远不止于此。
江晚棠看着那张泛黄的合影,忽然把照片往桌上一搁。她指着后排最右边那个瘦高的年轻人——那人站在唐铭远身后,表情木讷,姿态和其他六个人都不一样。这个人宋砚之前没怎么注意过,他在照片边缘,半个身体都快要挤出画框了。
“这个人。名单上他叫‘陆沉’。”江晚棠说,“但我在整理省厅旧档的时候见过他的照片——他不叫陆沉。他叫陆远,是唐铭远的外甥。”
“他在哪儿?”
“七年前调到了宁港。”江晚棠慢慢抬起眼睛,看着宋砚,“档案上写的是调任宁港市渔业管理办公室。但那个办公室根本不存在。渔业管理办公室是宁港市水产局的,那个地址我查过——是老渔业码头冷库的管理间。”
宋砚的后脑骤然刺痛。
不是周予在说谎的那种刺痛。是另一种——像有人在他颅骨内侧,按下了某个一直被忽略的开关。
冷库。
七年前调来的。
唐铭远的外甥。
他站起来,把外套抓在手里。
“那个管理间现在还在?”
“不清楚。码头冷库废弃五年了。”
“叫沈渡。去冷库。”
他拉开门,走廊里的声控灯啪地全亮了。路过法医科门口时,他脚步顿了一下——灯黑着,周予不在。那个人大概又坐在黑暗里等着什么。等下一步棋。等宋砚走到他预设好的那个位置上。
但现在宋砚不想管周予在等什么了。
他要先找到陆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