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寻在凌晨四点发来消息:监控画面跑完了。
宋砚从江边回来时天还没亮。他推开办公室的门,纪寻已经坐在他椅子上,笔记本电脑摊在桌上,屏幕的蓝光映在她脸上。她的冲锋衣帽子歪在一边,马尾散了半边,眼镜片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大概是从宿舍跑过来的时候撞到了什么。她没提,宋砚也没问。
“你让我恢复的那段监控——渔业码头集装箱堆场入口,五年前的记录。原始文件被覆盖了三次,我在扇区底层挖出来的。”她把屏幕转过来,“你看。”
画面是黑白的,分辨率很低,边缘全是雪花噪点。时间戳显示五年前那个凌晨,两点零四分。摄像头角度斜对着堆场入口的铁丝网门,画面右侧三分之一被一摞集装箱挡住,左侧是空荡荡的通道。宋砚盯着屏幕。两点零五分,画面里出现了一个人。穿深色外套,个子不高,走路时身体微微前倾。他从集装箱堆场里出来,左右看了一眼,然后沿着铁丝网往码头方向快步走去。步子很急,但没有跑——不是逃跑,是那种怕被人看见但又不想引起注意的快走。
“丁茂?”宋砚问。
“不是。丁茂那晚穿的是浅色夹克,老方在出警记录里有写。”纪寻把画面定格放大,那个人的脸模糊成一团像素,但身形和老方草图上的备注对得上。身高约175,深色外套,男性。
画面继续播放。两点零六分,第二个人出现在镜头里。白大褂。宋砚的手指在桌上微微收紧。周予从堆场入口跑进来,脚步很快,追着前面那个人消失的方向。他在镜头里停留了几秒,左右张望,然后往码头的方向追去。画面静止了片刻——空荡荡的通道,摞得歪歪扭扭的集装箱,铁丝网门被风吹得一开一合。两点零七分,第三个人走进了画面。这个人没有从堆场里出来,是从摄像头正下方的盲区走进镜头的。他走得很慢,和前面两个人完全不同——不追,不跑,不慌张。他走到铁丝网门前停了一下,抬头看了一眼摄像头。那张脸在黑白画面里被噪点撕扯得有些模糊,但轮廓清晰。
孙胜。
宋砚盯着那张脸。二十三岁的孙胜,比现在瘦,戴着一副金属框眼镜。他穿着便装,两手插在夹克口袋里,站在摄像头下抬头看了一眼,然后继续往前走,消失在画面的左边缘。
“孙胜那天晚上也在冷库。”宋砚说。
“不止在冷库。在老方倒地之后、周予追出去之后,他走进了画面。他没有救老方,没有报警,没有追周予——他只是慢慢走过堆场,抬头看了一眼摄像头,然后走了。”
画面继续滚动。两点十分,周予回到镜头里。他一个人,脚步比追出去时慢得多,低着头。他在堆场入口站了片刻,然后掏出手机,报警。两点十五分,第一批警力到达。两点二十分,救护车到达。老方被抬出来的时候画面太远,只能看见担架上垂下来一只手。那只手的手腕上什么都没有。
宋砚把画面定格在老方被抬走的那一帧。他看了很久,然后把进度条往回拖,拖到孙胜抬头看摄像头的那一帧。二十三岁的孙胜站在凌晨两点的集装箱堆场里,抬头看着摄像头,像是透过镜头看五年后正在看这段录像的人。
“他知道摄像头在哪儿。”宋砚说。
“不仅知道。他故意让摄像头拍到自己。”纪寻把画面放大到极限,孙胜抬头的那一瞬间,嘴角似乎有一丝极淡的上扬——不是笑,是比笑更轻的东西,像做完一道难题之后那种不经意的满意。他在确认自己的位置被记录在案。
纪寻继续操作键盘。“孙胜那晚的通话记录也跑完了。他在一点五十分给一个号码打过电话。通话时长六分钟。”
“打给谁?”
“空号。三年前注销的。但注销之前那个号码的户主是——”她的手指在触控板上停了一下,“周予。”
孙胜在冷库外给周予打了电话。六分钟。两个人通完话之后没过多久,老方就到了,然后老方死了。
宋砚把监控画面继续往后拖。纪寻说那晚的数据她只恢复了这么多——后面的内容被覆盖得太厉害,物理扇区上的磁道几乎被写穿了。但前面这部分足够把当晚的时间线拼出来。一点五十分,孙胜在冷库外给周予打电话。两点零三分,老方到达。两点零四分,丁茂从侧门跑出。两点零六分,周予追出。两点零七分,孙胜在摄像头下走过,抬头看镜头。两点十分,周予返回,报警。
“还有一个人的位置。”宋砚说,“陆远。老方的草图上有四个人的站位——死者、报警人、目击。但他没有画孙胜,也没有画陆远。陆远那晚在哪儿?”
纪寻在键盘上敲了几下。“陆远的手机基站定位我昨天就拉过了。五年前那个时间段,他的手机信号——在公安局。不在冷库。但他的值班记录上写着‘外出巡逻’。人不在,记录写了。有人替他写的。”
“谁替他写的?”
“值班记录上的签名是曹建国。”纪寻的声音压低了一度,“老曹。”
办公室里的日光灯闪了一下。窗外,宁港的天边开始泛出一线灰白色的光。海平面上的云层裂开一条缝,漏出一小片淡金色的天空。纪寻把笔记本电脑合上,站起来揉了揉眼睛。
“宋队,这一段录像我跑了一晚上。拷贝已经做好三份,一份加密上传到了省厅的服务器,一份在沈渡手里,一份在我这儿。物理硬盘锁在宿舍柜子里。”她从冲锋衣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放在桌上,“这是第四份。给你。”
宋砚拿起U盘握在手心里。塑料外壳冰凉。
“宋队,”纪寻说,“我找了五年。从老方死的那年我还在读大学——老方是我爸的老战友,我进网安就是为了查他的案子。这些年我一直以为凶手是周予。但看完这段录像,周予是在追丁茂。孙胜是在看戏。凶手可能不止一个——可能是一群人。每个人演自己的角色,有人负责杀,有人负责报警,有人负责看摄像头,有人负责删记录。他们不是共犯,是一台机器。”
她说完这句话就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呼吸声渐渐均匀——四十八小时没合眼,终于撑不住了。冲锋衣的帽子歪在一边,眼镜滑到鼻尖上。宋砚把自己的外套披在她身上,轻手轻脚拿起笔记本电脑走出办公室。他在走廊里站了片刻,然后推开楼梯间的门上了天台。
天台上风很大。海风从码头方向灌过来,吹得晾衣绳上的空衣架叮叮当当响。他把笔记本电脑放在水泥围栏上打开,把U盘插进去。监控画面重新亮起来。他没有看孙胜,也没有看周予。他把画面拖到两点十分——周予报完警站在堆场入口等支援,在等的那几分钟里他一个人站在那里,低着头,白大褂被海风吹得贴在身上。然后他抬起头,朝摄像头看了一眼。不是孙胜那种确认式的抬头——是更茫然的、像是被人从很远的地方叫了一声然后下意识抬头的那种。那个表情宋砚在审讯室里见过无数次,不是凶手的表情,也不是无辜者的表情。是一个站在悬崖边上低头看了一眼深渊、然后往后退了一步的人的表情。
宋砚把画面定格。周予的脸在黑白噪点中半明半暗,白大褂被风吹得皱成一团。这是他唯一一次在没有旁人的情况下被摄像头拍到的瞬间。没有微笑,没有从容,没有那种恰到好处的注视。只有一个人站在凌晨两点的集装箱堆场里,看着刚刚发生过的一切,不知道自己在哭还是在笑。
宋砚合上电脑。天台上风停了片刻。远处海面上那艘夜航的货轮已经驶出了港湾,导航灯变成一个小点。他拿出手机给江晚棠发了条消息:“五年前冷库外围监控已恢复。画面中有孙胜。你姐失踪前的监控也在这个扇区,纪寻正在做关联比对——她最后一次被拍到是在码头便利店门口。监控时间是她失踪当晚九点十一分。四分钟后,有一个人穿着白大褂从同一个便利店门口走过。纪寻还在做清晰化处理。天亮前会有结果。”
然后他下楼,回到办公室。纪寻还在椅子上睡,呼吸声轻而均匀。他坐在桌边把老方那张草图的打印件从抽屉里拿出来重新摊开。四个人的站位现在已经找到了五个人——老方在里面,周予在门口,丁茂在侧门,孙胜在镜头下,陆远在公安局的值班室里。五个人在那个凌晨各自扮演了一个角色,不是合谋,不是巧合。是有人把他们摆在了各自的位置上。
他把草图翻过来,在老方那行“马健不是主谋”的背面用铅笔慢慢画了第五个圈。没有名字。只有一个圈。然后他靠在椅背上,等着纪寻跑完那张清晰化处理的照片。窗外的天色从灰白变成淡蓝,海平面上那道裂缝越来越大,阳光从裂缝里倾泻下来,照在对面楼顶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