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宁港的天刚蒙蒙亮。海风从码头方向灌进老城区,把梧桐树上的枯叶卷得沙沙作响。纪寻抱着笔记本电脑走在宋砚前面,冲锋衣的帽子歪在一边,马尾辫散了大半,但脚步很快,像是憋了一肚子话要说。
宋砚在江晚棠的临时宿舍门口敲了三下。里面没有回应。他又敲了三下,门才开了一条缝。江晚棠站在门后,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T恤,头发披散着,眼睛里有血丝,眼眶微微泛红——不是哭过,是一宿没睡地盯着屏幕那种干涩的红。她看了一眼宋砚,又看了一眼他身后抱着电脑的纪寻,把门拉开。
“进来。”
宿舍很小。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墙角堆着几个档案箱。书桌上摊满了文件——老方的出警记录、丁茂的调动档案、孙胜的通话记录、陆远的假档案、以及那份被翻得边角起毛的六城市异常升迁名单。最上面压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宋砚认识那个信封——昨晚在江边,江晚棠从风衣内袋里掏出来的那个。她姐的失踪档案。
纪寻把笔记本电脑放在书桌上打开,屏幕还亮着,上面是刚从扇区底层挖出来的那张监控截图。她做了清晰化处理。画面上的噪点已经被算法填补,虽然还是黑白的,但每一处细节都清晰得令人发冷——一辆停在码头边的深色轿车,车牌被泥浆糊住半边。副驾驶座上坐着一个年轻女人,双眼圆睁,嘴被胶带封着,双手被反绑在身后。她的头发被海风吹得糊在脸上,但那张脸和江晚棠放在档案袋里的那张照片——海边礁石上回头笑的那张——一模一样。
“这是你姐失踪当晚的监控截图。时间戳是晚上九点二十三分。地点在渔业码头集装箱堆场入口附近。这辆车在九点十五分停在这里,九点二十五分离开,往宁港老城区方向驶去。”纪寻把画面缩放到车的驾驶座一侧,“驾驶座的人被A柱挡住了,拍不到正脸。但你看他的手。”
她把手部区域放大。握在方向盘上的那只手,白大褂袖口翻了一折,手腕内侧露出一小截皮肤。手腕上有一道浅浅的旧伤疤,从虎口一直延伸到腕骨。宋砚见过那道疤。报到那天,周予把咖啡递过来的时候,白大褂的袖口也是这样翻了一折,手腕内侧也是这样一截皮肤,也是这样一道浅得几乎看不见的旧伤疤。
江晚棠站在书桌前,低头看着屏幕。没有哭,没有崩溃,没有把椅子踢翻,没有一拳砸在墙上。她只是看着,双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慢慢收紧,指节一根一根地发白。然后她伸手把笔记本电脑的屏幕轻轻合上。动作很轻,像是怕吵醒什么人。
她在黑暗里坐了很久。窗外天光渐亮,海平面上的云层裂开一道缝,漏出一片淡金色的光。远处码头上有渔船发动引擎,突突突的声音隔着窗户传进来,闷闷的。她打开台灯,拿起手机,拨了宋砚的号码——尽管宋砚就站在她面前,她还是拨了。听筒里传来嘟嘟的等待音。挂断。再拨。又挂断。她重复了三次。然后她把手机放在桌上,抬起眼睛看着宋砚。
“我有一个计划。但这个计划——会毁了我的前程。”
“什么计划?”
“我姐的事,我要公开。”江晚棠把桌上那个牛皮纸信封打开,抽出里面的失踪登记表复印件和那张礁石上的照片,并排放在桌上。“不是以警方的名义。是以家属的身份。我把她的照片、失踪经过、最后被目击的地点全部写出来,发在省厅官微上。告诉他们——这是我姐姐。她叫江晚宁,二十二岁,十年前在宁港失踪。如果有人见过她,联系我。”
宋砚从桌上拿起那张礁石上的照片。年轻女人回头笑,碎发被海风吹起来,阳光照在脸上。想带小棠来看。他想起江晚棠昨晚在江边说这句话时的语气——不是悲伤,是陈述。一种被压了十年、已经硬成石头但还在发烫的陈述。
“你一旦发出去,这事就不再是我们私下调查能控制的局面了。省厅会立刻被卷进来,媒体会跟进,宁港市局会被推到风口浪尖。你作为省厅现役警员,以家属身份公开跨辖区悬案——这在你这个级别,够得上违纪处分。”
“我知道。”
“你也可能被调离宁港。”
“我知道。”江晚棠第三次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终于有了一丝几不可察的抖动,像一根被压到极限的钢板在断裂前发出的第一声细响。然后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旧手机放在桌上,翻盖的,外壳磨得掉漆。她翻开手机,调出一条信息给宋砚看——一条转账记录,收款方是“宁港市公安局”,金额一千元整,转账时间是昨天深夜。“我把这笔钱转到了局里的账户上。备注写的是——‘江晚宁失踪案悬赏金’。”
“这笔钱不符合悬赏程序,会被退回。”
“我知道。但它会出现在系统里。会被记录在案。如果有人查——十年前有个叫江晚宁的人在宁港失踪过,她的家属现在用最笨的办法在找她。这就够了。”
纪寻从床沿上站起来,拿起手机往外走:“我去给省厅网安口的老同学打个招呼。江队发完之后,如果有人想从后台删这篇长文——我会追到他的IP、MAC、物理地址。删一次我恢复一次,删十次我恢复十次。”
纪寻拉开门走出去,走廊里传来她的脚步声,渐渐被海风吹散。
江晚棠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打字。屏幕的蓝光映在她脸上,照亮了眼底那层干涩的红。她姐姐叫江晚宁,十年前带了一个三日游的旅行团来宁港,团散了,人没回来。立案的时候有人说她可能只是不想回家。后来老方受理了失踪报案,被人在冷库里推倒撞到了头。再后来老方死了。现在那张监控截图还原了江晚宁最后的画面——坐在一辆深色轿车里,嘴被胶带封着,眼睛圆睁,看着镜头。
这些她一个字一个字地敲进文档里,每个字都像往墙上钉钉子。敲到最后一段时她停住了,手指悬在键盘上方。然后她打下最后一句——“如果你见过她,请联系我。如果你见过和她一样的失踪者,也请联系我。这不是我一个人的案子。”
她打完最后一个句号,把草稿发给省厅官微的后台。
然后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窗外天光越来越亮,海鸥从码头上飞起来,掠过窗玻璃时发出一声尖锐的鸣叫。宋砚把那张草图的打印件从口袋里掏出来摊在桌上,指着左下角那个虚线画的人形标记,低声提醒她“最后一次被目击”的地点得改——真正的案发地得藏在三公里外,而长文末尾要写上另一个地名。纪寻会配合定位基站,在假地址周围布置一个监控圈。那个凶手最怕的不是暴露,是被人把尸体从消失者的名单里一个一个认出来,重新变成人。她会把他引到那一步的。
江晚棠睁开眼睛,看着他指的那个位置。她拿起笔,在长文末尾加了一行字。
那行字写的是一个错误的地点。真正的案发地,在三公里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