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晚棠的长文是在晚上七点整发布的。
宁港市公安局食堂里，电视机挂在墙角，正放着省台的新闻联播。宋砚端着餐盘刚坐下，手机就震了。纪寻的消息，只有四个字——“发了。看官微。”
他放下筷子，打开省厅官微。第一条置顶就是江晚棠的长文，标题是《我姐姐失踪十年，我还在找她》。文章不长，不到两千字，配了两张图——一张是江晚宁站在海边礁石上回头笑的照片，另一张是江晚棠自己手写的失踪经过扫描件。
“我叫江晚棠，是省公安厅刑侦总队的一名现役警员。我姐姐叫江晚宁，二十二岁，十年前在宁港市老渔业码头附近失踪。”
开头就是这两句话。没有铺垫，没有修饰，像一把刀直接捅在桌面上。宋砚一行一行往下看。她写了她姐带团来宁港旅游，团散了人没回来；写了当年立案时有人说“年轻女人自己跑了很正常”；写了老方是唯一一个认真查这个案子的警察，然后老方死了；写了十年来她一个人翻档案、找目击者、比对DNA。从头到尾没有点名任何嫌疑人，没有提周予，没有提孙胜，没有提冷库。只在最后一句写道——
“如果你见过她，请联系我。如果你见过和她一样的失踪者，也请联系我。这不是我一个人的案子。”
长文末尾附了一个“最后一次被目击”的地点——宁港市老渔业码头东侧便利店门口。那是宋砚让她故意写错的地址。真正的案发地，在三公里外。
宋砚把手机放在餐盘旁边，继续往下翻评论区。第一条热评只有四个字：“我是宁港人。我记得。”点赞数已经破了两千。第二条热评写着：“我妹妹也是这样的。失踪七年，没人立案。”第三条更短：“老方是我爸。”
宋砚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住了。老方的儿子。他想起江晚棠昨晚在江边说的话——老方的儿子今年考了警校，应该有人告诉他他爸不是意外死的。现在他看到了。在省厅官微的评论区里，在十万转发的洪流里，他看到了。
沈渡端着餐盘在宋砚对面坐下，把手机往桌上一搁。“转发量已经破十万了。评论破了两万。后台私信正在被挤爆——都是来提供线索的。有说在码头见过类似失踪者的，有说家里人也失踪过但立案被拒的，有说自己被删过报案记录的。”沈渡往嘴里扒了口饭嚼了两下，“老曹刚才给我打了电话。问我江晚棠发这篇长文之前有没有跟局里报备。我说我不知道。他沉默了一会儿，挂了。”
“他没打给江晚棠？”
“打了。江晚棠没接。”
宋砚把筷子放下。食堂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值班警员们端着餐盘三三两两坐下。有人正在手机上刷江晚棠的长文，压低声音和旁边的人讨论。他听见隔壁桌有个年轻警员说了句“十年没人管，人家自己查，真他妈丢人”，然后被旁边老警员拍了一下后脑勺。
纪寻端着泡面从食堂门口走进来，直接把笔记本电脑摊在餐桌上，屏幕上跳动着实时数据。“转发量十五万。评论三万二。目前已经有十一家媒体转发了这篇长文——省台、法制报、三家新媒体平台、还有两个全国性的调查媒体。他们都在问同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为什么当年没有人立案？为什么失踪者的档案会在系统里消失？”纪寻把泡面往旁边一推，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省厅那边已经有反应了。官微后台收到一条内部通知，要求‘核实文章内容真实性’。我追踪了一下发通知的IP——不是省厅宣传处，是刑侦总队。”
“唐铭远的人。”宋砚说。
“对。但通知发出来之后没有人敢动手删帖。因为现在转发量已经破二十万了，现在删就等于坐实了文章里写的事。他们不敢动，只能在后台看着。”
江晚棠本人没有出现在食堂。宋砚知道她在哪儿——还在那间小宿舍里，对着电脑屏幕，一条一条地看评论。她发出去的不是一篇文章，是一块砸进死水潭里的石头。涟漪正在往外扩散，每一圈都撞上堤岸，然后反弹回来。那些堤岸是十年前压下去的失踪登记表、被删掉的出警记录、被定性为“意外”的尸检报告、被调离宁港的目击者、被吓得不敢开口的知情者。石头砸进去了，水底下那些沉了十年的东西正在翻上来。
沈渡放下筷子。“江晚棠这篇长文发出去，等于把自己的后路全断了。省厅刑侦总队一个现役警员以家属身份公开跨辖区悬案，这是违反内部纪律的。轻则记过调离，重则降级开除。她不是不知道。”
“她知道。”宋砚端起已经凉了的汤喝了一口，“但她等了十年。十年间她姐的案子没有任何进展，没有人立案，没有人追查，没有人道歉。她把程序走了一遍又一遍，每一遍都被挡回来。现在她不走程序了。她走的是自己的命。”
纪寻忽然从电脑屏幕上抬起头。“宋队，又有一个异常情况。江队长文发出来之后，孙胜的手机号突然开机了。他之前关机了三天。现在他正在密集地往外打电话——第一通打给了周予，通话时长四十秒。第二通打给了一个外省的号码，就是丁茂现在的手机号，通话时长一分半。第三通——现在正在打，打给了省厅一个座机。”宋砚站起来走到纪寻身后低头看着屏幕。那个省厅座机的号码归属地是刑侦总队。“能监听通话内容吗？”“来不及。但基站定位显示，孙胜现在不在他开宠物医院的那个地址。他在老城区，靠近渔业码头。”“渔业码头。他跑码头去干什么？”“不清楚。但他打完第二通电话之后，丁茂马上给江队长发了一条私信——只有四个字：‘不是你姐。’”
“丁茂在替孙胜传话。”
“或者说丁茂也在怕孙胜。”纪寻把笔记本电脑合上，“孙胜的基站信号刚才移动了。他正往公安局方向过来。不是开车，是步行。速度很慢。看起来他不急。他好像——在等人。”
食堂里的电视机突然被调大了音量。省台新闻正在插播一条快讯——“今日晚间，省公安厅官方微博发布了一篇题为《我姐姐失踪十年，我还在找她》的长文，发布者自称是省厅刑侦总队现役警员。文章发布后引发广泛关注，转发量已突破三十万。本台记者已联系省厅宣传处，暂未得到回应。”电视画面切到了宁港市老渔业码头的航拍镜头。灰蒙蒙的海面，锈迹斑斑的吊机，冷库紧闭的铁门。镜头缓缓推近，停在那扇铁门上。铁门上贴着一张纸，是打印出来的江晚宁的照片，被海风吹得哗哗作响。不知是谁贴上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