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砚回到办公室时天还没亮透。
走廊里静悄悄的,值夜班的警员趴在桌上打盹,电脑屏幕上的屏保鱼还在吐泡泡。他推开门,把外套扔在椅背上,拿起手机翻到江晚棠的号码。手指悬在拨号键上方停了两秒——她大概刚睡下,长文发出去之后连续几天没合眼,今晚好不容易能躺一会儿。但这个电话必须现在打。陆远露面的消息不能等到天亮。
电话响了一声就接了。江晚棠的声音很清醒,不像被吵醒的样子。
“宋队。”
“陆远今晚去了加工楼。黑色本田,没有挂牌。他在里面待了五分钟,出来的时候被路灯照了个正脸。照片已经发到你手机上。”
“收到。”那边传来键盘敲击声,江晚棠已经在翻照片了,“是他。唐铭远的外甥。七年前伪造调令来宁港,住在渔业码头冷库管理间。老方死的那天晚上,他在值班日志上签了‘今夜未发现异常’。”
“他在宁港待了七年,一直在暗处盯着冷库。盯所有靠近冷库的人。盯老方,盯沈渡,盯我。但他今晚不该来——他藏了五年,江晚棠的长文一发,他偏偏选了今晚来加工楼。他是被引出来的。”
“有人给他透了消息。”
“对。透消息的人知道他一来就会被我们拍到。这不是通风报信,是把他往我们手里送。”宋砚顿了一下,“我现在需要知道,陆远在全省其他城市还有没有同伙。那几个和周予同期参加特训班的法医,全部重新查。”
“已经在查了。”江晚棠的键盘声停了,取而代之的是鼠标滚轮快速滚动的声音,“你刚才跟我说陆远不是周予的同伙——他是善后的。那全省范围内应该还有更多像陆远这样的人。不是法医,而是协助善后的外围人员。我把全省所有未破命案重新拉了一遍,筛选条件加上了‘被伪造的法医签名’,范围扩大到了过去十年全省六个城市。”
“结果呢?”
“不止宁港。”江晚棠的声音突然沉下去,键盘声也停了。宋砚听见她深吸了一口气,那声音很轻,但隔着听筒能听出一种极力压制的震惊,“全省六座城市——宁港、省城、洛安、坪洲、新源、苍北。二十七桩未破命案。时间跨度九年。每一桩的鉴定栏签着不同的名字。六个人,全都和周予同期参加过省厅法医特训班。”
“都是同一批特训班的学员?”
“不止是学员。还有一个——唐铭远。当年他是班主任,现在他是省厅刑侦总队副总队长。这二十七桩命案,全都被他审过。卷宗到他手里,一律批四个字——‘维持原结论’。”
宋砚握着手机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天边那道灰蓝色的光正在变亮,海平面上裂开一条缝,漏出一小片淡金色的光。宁港老城区的屋顶被晨光染成一片灰蒙蒙的金。这座城市看起来和昨天一样——早班公交车开始发车,早点摊推着三轮车拐进小巷,码头上的吊机缓缓转动。但他知道不一样了。他手里这张网,从宁港一个点撒出去,现在罩住了全省六座城市。网的尽头,站着一个人。
“多少人?”他问。
“目前能确认的,”江晚棠沉默了一会儿,“六个。六个法医。”
“加上唐铭远。”
“对。加上唐铭远。加上陆远。加上孙胜。还有我们不知道的——那些和孙胜一样负责通讯联络的人,和陆远一样负责善后的人。这个网络远不止我们目前看到的这几个人。它像一棵树。唐铭远是根,六个法医是主干,善后的人、通讯的人、伪造签名的人——他们是枝杈。根还在,树枝砍了还会再长出来。”
宋砚把窗帘拉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道斜斜的光柱。光柱里有细小的灰尘在无声地翻飞。他转身走回桌前拿起座机拨了老曹的号码。铃响了很久,没人接。再拨,还是没人接。老曹今天没来上班。
“还有一件事。”江晚棠没有挂电话,声音忽然压低了半度,“丁茂昨晚给我发的私信——只有四个字:‘不是你姐’。那是对江晚棠公开信的回应。刚才丁茂又发了一条,只有三个字:‘是他们。’他在外省收到陆远回宁港的消息,也收到了孙胜聚集到盲匣的消息。他开始松口了。他要交代。”
电话挂断。宋砚把手机放在桌上。窗外的天已经完全亮了。海面上那艘货轮已经驶出了港湾,海鸥从码头上飞起来,在晨光里掠过办公楼。法医科的灯还亮着,四楼走廊尽头的窗户透出日光灯的冷光。周予还在。这个人大概还在等着这盘棋下一步该怎么走,等着宋砚下一步会落在哪个位置。他把那张打印出来的全省地图摊开在办公桌上,用红笔在六座城市的位置各画了一个圈。宁港。省城。洛安。坪洲。新源。苍北。六个圈用红线连起来,像一张网罩住了整个省。
他在地图左上角写了一个名字——唐铭远。在这个名字下面画了一条线,连着六个圈。然后又写了一个名字——曹建国,在后面打了一个问号。
座机响了。不是江晚棠,不是纪寻,是老曹。他回了电话。
“你刚才打我电话。”老曹的声音和平时一模一样——低沉、沙哑,像一杯浓得发苦的隔夜茶。
“曹局,我要申请联合调查。全省六座城市,六个法医,二十七桩命案——全部关联到十年前省厅法医特训班。”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老曹开口,声音很稳:“你今天几点上班?”
“已经在办公室了。”
“等我十分钟。”
电话挂断。宋砚把听筒放回座机上,低头看着桌上那张地图。老曹没有说不行。老曹说的是“等我十分钟”。十年前老曹用一支蓝笔签下了“准予录用”,把周予招进宁港;五年前他在老方的结案报告上签了“意外”;上周他在开棺验尸申请上签了“同意”。现在他要来见宋砚,十分钟后。宋砚不知道老曹会站在哪一边,但他知道这十分钟是一道缝——一道正在裂开的缝。
他拿起红笔,在老曹名字旁边的问号上轻轻划了一道斜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