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合调查组进驻宁港的第三天，周予约宋砚去靶场。
宋砚接到电话时刚开完案情分析会。六座城市的收网方案已经报到省厅，江晚棠在省城盯着唐铭远，沈渡带人去坪洲控制顾长林，纪寻在机房同时监控六个目标的通讯节点。所有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只等省厅一句“执行”。周予在这个时间点上约他去靶场，不是心血来潮。宋砚把手机揣进兜里，跟纪寻交代了一句“有事打电话”，下了楼。
靶场在宁港市公安局后院，一栋不起眼的灰色平房，外墙爬满了爬山虎。推开隔音门，枪声像被捂在棉被里的鼓点，闷闷地响。周予已经到了。他站在三号靶位，穿着那件深灰色毛衣，袖口挽到手肘，护耳罩挂在脖子上。面前的台面上摆着一把九二式，弹匣卸下来放在旁边，子弹排成一条直线，间距均匀。
“宋队。”周予没有回头，但从隔音玻璃的反光里看见了宋砚推门进来，“来一局？”
“怎么比？”
“各十发。算环数。”周予把另一把九二式推到旁边的靶位上，“输的人请午饭。”
宋砚走过去拿起枪。手感熟悉——他在省厅待了七年，每年两次射击考核，九二式的重量已经刻进了肌肉记忆里。他装上弹匣，拉套筒上膛，抬起右臂。第一发打出去，八环。偏左了一点。调整呼吸。第二发，九环。第三发，十环。他打了十发，七发在九环以内，三发十环。
周予在旁边没有说话。等宋砚放下枪，他才抬起自己的右臂。他的动作和宋砚不一样——宋砚是标准据枪姿势，双脚与肩同宽，重心微微前倾。周予站得很随意，像在厨房里端一杯咖啡。然后他扣了扳机。十发打完，他把枪放下，卸了弹匣，推到台面一边。
“平了。”他说。
靶纸传过来。周予的靶纸上，十个弹孔全挤在十环的正中心，像一朵被针扎烂的菊花。只有一个弹孔偏了一毫米——那也是十环。
“你练过？”宋砚问。
“没有。第一次摸枪是入职培训。之后每年考核打一次。”周予把护耳罩摘下来挂在隔音板旁边的挂钩上，语气平淡，“系统有辅助校准功能。我关了。”
后脑不疼。是真的。他关了自己的系统，用一双解剖过十七具尸体的手，打出了十发十环。
两个人从靶场出来，在后院台阶上坐下。台阶很宽，水泥面被太阳晒得温热。周予从自动贩卖机里买了两瓶矿泉水，递了一瓶给宋砚，自己拧开盖子喝了一口。远处办公楼里有人在走廊上打电话，声音被风吹散，只断断续续飘过来几个字——“……对，下午三点之前……”海风从码头方向灌进来，把靶场门口那几棵白杨吹得哗哗响。
周予把矿泉水瓶搁在膝盖上，两只手松松地搭在瓶身上。他看着操场上几个正在跑步的警校实习生，忽然开口：“如果我是你想象的那种人——你现在最怕的是什么？”
他没有侧头。眼睛还是看着前方跑步的年轻人，语气随意得像在聊今天食堂吃什么。
宋砚握着矿泉水瓶。瓶身在他手里微微变形，塑料发出细碎的咯吱声。后脑有轻微的刺痛——周予在问这个问题的时候把自己代入了一个假设的前提，“如果我是”，这意味着他此刻不是以凶手的身份在问，而是以一个假设性的角色在试探。他在用“如果”两个字包装一句真话。
“我怕证据全是假的。”宋砚说。
“什么？”
“我怕我手里这六个月攒的所有东西——老方的草图，江晚宁的监控截图，那二十一份DNA比对报告，陆远那本渔业管理日志，唐铭远伪造的六份笔迹鉴定——全都是被人设计好放进我手里的。我怕我每往前推一步，都是在按设计者的路线走。我怕我最后抓到的人，不是我想抓的人，而是有人想让我抓的人。”他把矿泉水瓶放在膝盖上，瓶身已经被捏得凹进去一块，“我怕我费尽力气走到终点，发现终点线是别人画在地上的。”
周予点了点头。他把矿泉水瓶从膝盖上拿起来，拧上盖子，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那就别信证据。信你自己。”
他转身往靶场外面走。走了两步，忽然回头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和宋砚第一次在法医科门口见到时一模一样——嘴角弧度刚好，眼睛微微眯起，透出一种恰到好处的友善。但此刻阳光正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笼在光晕里，那个笑容的边缘被光线模糊了，看起来多了一层宋砚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挑衅，不是嘲讽，而是一种极淡的、像是松了口气的坦然。
“你是唯一一个值得我认真对待的对手。以前没有，以后大概也不会有。”
后脑不疼。全部是真的。
他转回身，沿着操场的跑道往办公楼方向走去。深灰色毛衣的背影在午后的阳光下投下一道瘦长的影子。几个跑步的实习生从他身边经过，有个年轻人认出了他，叫了一声“周老师”。周予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脚步不快不慢，和平时穿过走廊回法医科时一模一样。
宋砚坐在台阶上没有动。他把矿泉水瓶捡起来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从喉咙一直凉到胃里。周予约他来靶场，不是为了比枪法。是为了告诉他三件事——第一，我关了系统也能打出十环，我不是被系统控制的人。第二，我理解你最深的恐惧不是抓不到我，而是抓到之后发现我不是真正的对手。第三，你是唯一一个值得我认真对待的对手——这句话不是告别，是预告。预告联合调查组收网之前，他们之间还有最后一步棋没走完。
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他掏出来看。江晚棠发的消息，只有两个字——“批了。”宋砚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操场尽头，周予的背影已经消失在办公楼门口。他抬头看向四楼法医科的窗户，日光灯还亮着，冷白色的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漏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