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厅的突击指令是凌晨四点二十分下达的。
宋砚在办公室和衣躺了半宿,手机震动的时候他正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没开的吊灯。江晚棠的短信只有四个字——“省厅批了。”他翻身坐起来,鞋跟踩在冰凉的水磨石地面上,拿起座机拨了沈渡的号码。响了一声就接了,沈渡的声音沙哑但清醒,显然也是一宿没睡。
“开始了?”
“开始了。六座城市同步。你那边坪洲的顾长林,江晚棠在省城盯唐铭远,洛安、新源、苍北由当地市局配合。宁港这边——周予和陆远同时动手。”
“谁去抓周予?”
“我。”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沈渡没有说“小心”,没有说“我陪你去”,他只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十分钟后楼下集合。”然后挂了电话。
宋砚穿上外套,从抽屉里拿出手铐。铐子是新的,还带着出厂时的机油味。他掂了一下,凉的,沉的。然后他推开门,走廊里的声控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纪寻从机房方向跑过来,冲锋衣拉链没拉,手里抱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六个城市的实时监控画面正在同步跳动。
“六个目标全部在定位范围内。周予的手机信号在宿舍——他今晚没去法医科。陆远的信号在老城区盲匣附近,沈队已经带人过去了。”她压低声音,“唐铭远的信号在省厅家属院,江队亲自带人。”
“通知各行动组——按计划收网。”
宋砚带着两名年轻警员上了车。警车没有开警笛,沿着沿海公路往老城区方向驶去。挡风玻璃外面,宁港的夜色正在褪去,天边泛出一线灰蓝色的光。海平面上有雾,渔船的马达声从雾里闷闷地传过来。
周予住的那栋老房子还在巷子尽头。宋砚下车时,铁门虚掩着,和前几天晚上他来赴宴时一模一样。院子里那棵枇杷树的叶子被海风吹得沙沙响,青石板上落了几片枯叶。他穿过院子推开里间的门,客厅的灯开着。周予站在客厅中央,面朝门口,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白大褂。白大褂熨得笔挺,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袖口挽了一折,露出手腕内侧那道浅得几乎看不见的旧伤疤。他两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微微并拢,像是在等一个等了很久的人。
宋砚站在门口,手里握着那副新铐子。两个年轻警员在他身后,手按在腰间的枪套上。周予看见他们进来,没有后退,没有抬手,没有任何防御或逃跑的姿态。他把双手从身体两侧抬起来,掌心相对,手腕并拢,伸向宋砚。动作不快不慢,和他在解剖台前递一把止血钳时一模一样。
“宋队。”他笑了笑,温和而安静,“你来晚了。”
宋砚把手铐扣上去。金属卡榫咬合的声音很轻,咔哒一声,然后归于沉寂。周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手铐的不锈钢圈在白大褂袖口下泛着冷光。他没有再说话,只是点了点头,像是在确认一件早就知道会发生的事终于发生了。
“周予,涉嫌故意杀人、伪造证据、包庇犯罪网络,依法对你采取强制措施。”宋砚的声音很稳,和他平时在审讯室里宣读嫌疑人权利时一模一样,但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停顿了一瞬,“你有什么要说的?”
周予歪了一下头。那个动作和宋砚第一次在法医科门口见到时一模一样——微微歪头,像是在打量一个研究了很久的东西。只是这次,他的眼睛里多了一层极淡的疲惫。
“你做得比我想的快。”他说。
后脑不疼。是真的。
宋砚示意警员把周予带出门。周予走过他身边时停了一步,侧过头。他的脸在客厅暖黄色的灯光下半明半暗,眼角那两条细纹比平时更深。他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很轻,被院子里灌进来的海风吹得断断续续。
“你指的是——从我犯下第一桩罪到今天,九年了。我等的不是今天。等的是来抓我的那个人。”
他转过头,继续往院子里走去。白大褂的下摆在门口的风里轻轻飘了一下,然后就消失在枇杷树的阴影后面。两名警员一左一右跟在他身后,手铐在晨光里泛着冷光。
宋砚站在周予家的客厅里,看着茶几上那只白瓷茶杯——和他第一次来赴宴时一样,杯底垫着杯垫,杯垫边缘和桌沿对齐。他把杯子拿起来看了一眼,杯底没有茶垢,洗得很干净。周予在被带走之前,把最后一只杯子也洗干净了。
他放下杯子走出院门。手机震了——沈渡。陆远到案。坪洲的顾长林到案。洛安的方竞舟、新源的温知行、苍北的蒋维——全部到案。六座城市同时动手,一个都没跑掉。省城那边,江晚棠亲自带人敲开了唐铭远家的门,人已经控制住了。
宋砚把手机揣回口袋。巷子外面的沿海公路上,早班公交车开始发车,早点摊推着三轮车拐进小巷,码头上的吊机缓缓转动。这座城市的清晨和昨天一样嘈杂、腥咸、灰蒙蒙。但他知道不一样了——十年了,老方在冷库地板上刻下“47”的时候,没人知道那个数字是什么意思;江晚宁站在礁石上回头笑的时候,没人知道杀害她的凶手正穿着白大褂站在宁港市公安局的四楼。现在所有人都知道了。
他拉开车门,坐上副驾驶。押解周予的警车已经驶离了巷口,尾灯拐过街角不见了。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系统上线了,蓝光在他眼睑内侧展开,一行字缓缓浮现——“检测到协同作案网络已摧毁。核心成员六人全部到案。顶层协调者一人到案。外围善后人员三人到案。”然后弹出另一行提示,每一个字都像在黑暗里被点亮的火柴——“7号系统绑定者已被控制。实验组状态更新:终止。对照组状态更新:持续。建议立即进行系统日志交叉比对,确认上层监控节点位置。”
宋砚睁开眼睛。窗外,太阳终于从海平面上升了起来,金色的光穿过晨雾,照在远处那栋独门小院的枇杷树上。树叶还在沙沙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