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砚走出审讯室，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一盏。负一层的走廊很长，灯光一节一节地往前延伸，照得水磨石地面泛着湿漉漉的反光。他走了几步，看见走廊尽头靠墙站着一个人。
江晚棠。她穿着便衣，深蓝色风衣，手里拿着手机。审讯室外面没有暖气，走廊里的温度和室外差不多，她的手指冻得有些发红，但握手机的姿势很稳。看见宋砚出来，她抬起眼睛。
“省厅那边也收网了。”她的声音和平时一样平稳，但语速比平时快了半拍，“六个城市，六个法医，全部落网。唐铭远在省厅家属院被控制，没有反抗。他开门的时候穿着睡衣，说了一句话——‘我等这天等了十年。’”
“他等这天？”
“对。他说他十年前就知道会有这一天。从他在特训班收集笔迹样本的那个下午开始。”江晚棠把手机递给宋砚。屏幕上是一份刚发来的名单，六个名字依次排列——何铭、方竞舟、顾长林、温知行、蒋维。周予的名字在最后一个。每个名字后面都跟着一串简要的案件编号和涉案数量，最右侧的备注栏里标着同一行字——“培训班同期：系统编号待确认。”
宋砚盯着那行字。系统编号待确认。省厅还不知道系统是什么，但他们已经从笔迹比对、作案手法交叉验证和时间线重合度里推出来了一个结论——这六个人之间不存在传统的共犯关系。他们从未在同一时间、同一地点同时作案，彼此之间甚至极少直接联系。但他们每个人的案件里都有对方的签名，每个人都在别人的案卷里留下了痕迹。这不是合谋，是对照。每一个法医都是另一个法医的对照组。
“省厅那边打算怎么定性？”
“特大连环杀人案。跨区域协同作案。首犯唐铭远，主犯六人。专案组已经成立了，我任副组长。”她把手机从宋砚手里拿回来，“纪寻正在比对他们每个人的原始笔迹档案。等笔迹比对结果出来，这六个人的罪证链就完整闭合了。加上周予的供述，这案子可以结。”
宋砚没有接话。他靠在走廊的墙上，头顶的日光灯管嗡嗡地响。审讯室那扇铁门还关着，周予坐在里面，双手平放在铁桌上。他刚才在审讯室里说了“你是唯一一个能抓住我的”，后脑不疼。他说“如果你抓不到我，我永远停不下来”，后脑也不疼。他把所有能供的都供了——十七起命案的手法、时间、地点、被害者特征，老方的死、江晚宁的死、那十七张照片的藏匿方式。但他绝口不提那个代号“壹”的上层监控节点，绝口不提7号和13号的关系，绝口不提系统背后的设计者。他说“有些东西你不能供，因为你现在还没有资格知道”。后脑不疼。是真的。
系统上线了。蓝光在宋砚眼睑内侧展开，一行字缓缓浮现。
“检测到协同作案网络已摧毁。数据更新：目前已知系统绑定者7人。6人落网。1人死亡。”
宋砚的后脑骤然一紧。不是刺痛，不是沉闷的叩击，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颅骨内侧按下了关机键，然后又猛地松开。他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
“谁死亡？”他在脑子里问。
系统没有回答。屏幕上那行字还亮着，但光标停止了闪烁。过了好几秒，屏幕自己暗了一瞬。然后重新亮起。光标在左上角一闪一闪，没有弹出任何新窗口。
走廊里很安静。江晚棠大概看出来了他的异样，把手机揣进风衣口袋里，没有追问。她靠在墙上，和他一起等了一会儿。远处电梯井里传来钢缆伸缩的闷响，一楼有人按了电梯。
宋砚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手机。屏幕暗着，映出他自己模糊的倒影。7号。系统编号7。已确认。他说“如果你抓不到我，我永远停不下来”，然后他把自己的罪行一桩一桩剖开放在铁桌上，等着宋砚把它们收进证物袋。他选择了自己的时间。系统预测他三个月内会主动重启作案，目标大概率是正在调查他的人。他放弃了重启，选择了自首。他赢了系统的预测，但输了实验。系统合并的条款上写着——胜者获得最终权限。他是输家。输家的系统会归赢家所有。但那个系统已经在他的脑子里运行了九年，是他的第二个大脑、第二套神经、第二种语言。系统剥离的时候，会留下什么？
宋砚把手机翻过来，屏幕亮起。江晚棠的手机上，那份六人名单还在。周予的名字在最后一行，备注栏里那行字刺眼——“系统编号待确认”。
他抬起头，看向走廊尽头那扇铁门。审讯室里，周予大概还坐在铁桌前，双手平放，脊背挺直，肩线平而宽，和他坐了九年的法医科办公桌前、和他站在解剖台前、和他坐在自家布艺沙发上时一模一样。日光灯管两头发黑，嗡嗡地响。
“走吧。”宋砚从墙上直起身，“这案子还没完。”
江晚棠把手机锁屏，站直了身体。“我知道。唐铭远只是执行者，不是设计者。他上面还有人——或者说，还有东西。你刚才在审讯室里问周予的那个问题——‘上层监控系统’。他没回答。”
“他没回答，但他也没否认。”
两个人沿着走廊往电梯方向走去。声控灯一盏接一盏地亮，又一盏接一盏地灭。身后审讯室的铁门紧闭着，日光灯还在里面亮着。宋砚没有回头。他把手机从兜里掏出来，翻到纪寻的号码，拇指悬在拨号键上方。
走廊尽头，电梯门开了。里面涌出来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水磨石地面上，拉得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