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悬疑灵异侦探推理证据湮灭

第四十三章 唐铭远的沉默

证据湮灭煮雪封笔123 3359字2026年06月04日 10:58

唐铭远被关在省厅看守所已经三天了。

审讯室比宁港那间更大,墙上同样贴着灰色隔音棉,但日光灯管是新换的,没有两头发黑,也没有嗡嗡的电流声。铁桌还是焊死在地上的,桌面上没有手铐刮出的浅痕——这间审讯室太新了,新得还没有人在这里留下过痕迹。墙角挂着一个电子钟,红色数字一秒一秒地跳。

江晚棠坐在铁桌这头,面前摊着六份笔迹鉴定报告。报告是纪寻前天晚上跑完的——特训班学员十年前留下的原始笔迹样本,与六座城市二十七桩命案卷宗上的法医签名逐字比对。结论栏里每一份都印着同一行字:“比对不一致。非同一人书写。仿写者笔迹特征高度一致,推断为同一人所为。”那个人现在就坐在她对面。

唐铭远比照片上老了很多。十年前那张结业合影里,他站在后排正中央,戴眼镜,面容斯文,嘴角挂着一丝极淡的微笑。那时他四十出头,头发乌黑,脊背挺直。现在他五十六岁,头发白了大半,剃得很短,贴着头皮。脸上多了许多皱纹,眼眶凹陷,嘴角那丝微笑早就没了。看守所的深蓝色棉服穿在他身上显得空荡荡的,手腕从袖口里露出来,细得像两根枯柴。但他的坐姿很稳——脊背挺直,双手平放在桌面上,十指自然交叠。和周予一模一样。

“唐铭远,省厅刑侦总队原副总队长。涉嫌伪造证据、包庇犯罪、滥用职权。依法对你进行讯问。”江晚棠按下录音设备的红色按钮,抬起眼睛看着他,“你有什么要说的?”

唐铭远低头看了看自己交叠的十指。手指枯瘦,指节突出,指甲修剪得很短。这双手写了十年鉴定报告——不是用自己的名字,是用六个学员的名字。他把每个人的笔迹练得和十年前一模一样,然后替他们在每一份本该写“谋杀”的鉴定栏里签上“意外”。

“六份笔迹鉴定报告都在这里。”江晚棠把报告一份一份摊开,“你在十年前省厅法医特训班担任班主任期间,收集了全部七名学员的笔迹样本。这十年间,何铭、方竞舟、顾长林、温知行、蒋维、周予——六个人分布在六座城市,他们经手的鉴定报告上,签名全是你一个人写的。每一份都是。你有什么要说的?”

唐铭远抬起头。他摘下眼镜慢慢擦拭——动作和周予一模一样。然后把眼镜戴回去,看着江晚棠的眼睛:“是我签的。全部。”

“为什么?”

“他们签会犹豫。我不犹豫。”

江晚棠把笔放下。唐铭远的语气很平,平得不像是在交代罪行,更像是在陈述一个实验数据。他的声音里没有恐惧,没有悔恨,甚至没有任何情绪起伏。

“谁指示你的?”

唐铭远沉默了。他把十指从桌面上移开,放在膝盖上。他的目光越过江晚棠的肩膀,落在她身后那面墙上。墙上什么都没有,只有隔音棉的灰色绒面。审讯室里安静了很久。电子钟的红色数字跳了好几下。空调出风口发出细微的送风声。

“唐铭远,我问你——是谁指示你替六名法医伪造笔迹?”

唐铭远把目光收回来,重新放在自己交叠的十指上。“是我自己。特训班是我主持的,笔迹样本是我收集的,仿写是我一个人完成的。没有人指示我。”

“你把所有责任揽在自己身上,但你的仿写技术不是自学的。”江晚棠从档案袋里抽出一张泛黄的纸放在桌上推过去,“这是二十年前省厅法医中心的一份内部培训记录。培训师叫顾世平,内容叫‘法医文书规范化书写’。他在培训课上教了笔迹分析,教了如何识别仿写——也教了如何仿写。你是他的学生。你的仿写技术是他手把手教出来的。”

唐铭远看着那张泛黄的培训记录,沉默了很长时间。他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顾老师是个好人。”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像是在自言自语,“他知道我在做什么。他没有拦我。”

“他为什么没有拦你?”

“因为他也在这个计划里。”唐铭远抬起眼睛,目光忽然变得很锐,和刚才那个枯瘦老人的模样判若两人,“你们查到的只是我能说的部分。我能说的部分——伪造笔迹、操纵审核、压下内部调查,我都认。但有些事我不能说。不能说的事,会有人来告诉我能不能说。”

江晚棠盯着他的眼睛。“那个人是谁?”

唐铭远没有回答。他把十指重新放回桌面上,掌心朝下,手指微微分开。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比笑更轻的东西,像是在自嘲。

“江队长,你是个好警察。你和老方一样好。你们都觉得真相只有一个,找到了就能说出来。但有些真相说出来就不是真相了。它们会变——变成假的,变成谣言,变成从来没有发生过的事。零号计划就是这样。它存在过。但如果你现在去省厅档案室查‘零号计划’四个字,你什么都查不到。所有的原始文件在十年前就被销毁了。被销毁的东西,你要怎么证明它存在过?”

“用你。”江晚棠拿起笔,在笔录本上写下一行字,“唐铭远,你今天说的每一句话都会被记录在案。你提到‘零号计划’——这是一个我们从未在任何档案中查到过的项目名称。你承认它存在过,但声称所有原始文件已被销毁。你还声称‘有人’会告诉你哪些事不能说。那个人是谁?是顾世平吗?”

唐铭远摇了摇头。“顾老师死了十年了。他不会来告诉我的。”他靠在椅背上,电子钟的红色数字又跳了好几格。空调出风口的送风声忽然停了一瞬,然后又重新响起来。“你们抓了周予。他是个好学生——我是说,他在特训班的时候,是那一批里最聪明的。他问我笔迹能不能仿得百分之百精准。我说任何仿写都有破绽,区别只在于破绽的大小。他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我到现在还记得的话——‘那最好的伪装就是没有伪装。用真笔迹签假报告,才是最完美的犯罪。’他说得对。但我们做不到。我们只能用仿写——因为没有人愿意用真笔迹签假报告。除了周予自己。”

江晚棠放下笔。周予用真笔迹签了十七份假报告。他从一开始就没有仿写——他在每一份“意外死亡”鉴定栏上签的都是自己的名字,用自己真实的笔迹。唐铭远教过他怎么仿写,但他选择不用。他选择了最容易被发现的方式,然后把十七张照片锁在第四个抽屉里,等了七年。

“周予供述了全部十七起案件。他说你是他见过最好的笔迹老师。他说你从来没有问过为什么要仿写——你只是教了他们怎么把字写得和十年前一模一样。”

唐铭远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在铁桌上微微发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长时间用力交叠之后肌肉痉挛。他把手松开,平放在桌面上,掌心朝上。

“我没有问过。一次都没有。”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到几乎要被录音设备的内置风扇声盖过去,“因为我不想知道。知道了就要做选择。不做选择就可以继续当工具。工具不用负责。”

江晚棠把录音设备往他的方向推了一下。“你现在可以选择。零号计划的设计者是不是顾世平?他是不是还活着?他告诉你说他死了,但你一直在按他的规则运转了十年。连周予都不知道自己在替谁卖命,但你知道。你一直都知道。”

唐铭远抬起头。他隔着铁桌的冷光看着江晚棠,嘴唇动了两下。想说,没说出来。然后他摇了摇头,把双手重新交叠好放在桌面上。那双手已经不抖了。

“今天就到这里。后续讯问明天继续。”江晚棠站起来,把录音设备关掉。红色指示灯灭了。她走到门口时,唐铭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很慢,像是在对着铁桌桌面上那道并不存在的划痕自言自语。

“江队长。顾老师死之前来找过我。他说他做错了一件事——他不该把0号权限写进合并条款里。他说那个权限不会随着他的死亡消失。它会自己找人。找到之后就会把自己激活。你问我还知道什么。我知道的就是——他死之后,0号权限没有休眠。它一直在找。找了一个又一个。找到了没有——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江晚棠拉开门。走廊里的冷空气涌进来,吹散了审讯室里那股隔音棉的味道。两名狱警站在门口,她点了点头,往走廊尽头走去。走了几步,听见身后铁门关上的声音——和宁港负一层那间审讯室一样沉闷、厚重。

她掏出手机拨了宋砚的号码,把刚才唐铭远说的那句关于0号权限的话重复了一遍。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他在递话。他说的是‘会有人来告诉我’,不是‘我已经知道’。他在等一个信号。那个信号可能是任何形式——一份文件、一个电话、一个探视者。他在替谁等——他以前的老师顾世平——还是0号权限选中的下一个人?”宋砚的声音很稳,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一些。

“不管是谁,他都不是塔尖。他只是塔尖下面那层砖。”江晚棠说。

挂断电话。她站在看守所走廊尽头,电子钟的红色数字在她身后无声地跳动。窗外省城的天空灰蒙蒙的,远处高架桥上的车流像一条缓慢移动的银色河流。她想起唐铭远刚才说那句话时的表情——不是恐惧,不是犹豫,而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一个替别人当了十年工具的人,在等待那个把他变成工具的人告诉他可以停下了。

煮雪封笔 · 作家说
上起点悬疑小说网支持我,看最新更新 下载App
扫一扫,手机接着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