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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 老曹的过去

证据湮灭煮雪封笔123 3820字2026年06月05日 12:30

老曹约宋砚见面,选在宁港老城区一家面馆。

面馆藏在一条连名字都快被地图忘掉的巷子里。巷口有棵歪脖子槐树,树干被海风吹得斜向一边,枝叶稀稀拉拉的,遮不住什么。宋砚到的时候天刚擦黑,路灯还没亮,他沿着巷子往里走,脚下青石板路面被连日雨水泡得松动,踩上去咯吱咯吱响。面馆的招牌是一块褪了色的木板,挂在卷帘门上方,“老赵面馆”四个字缺了俩——只剩下“老”和“馆”。卷帘门拉上去一半,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

老曹已经到了。他坐在最里面靠墙的位置,面前摆着一碟花生米和两瓶没开的啤酒。他身上穿的是便装,一件洗得领口发松的深蓝色夹克,拉链拉到胸口。桌上那个磕掉一块瓷的搪瓷茶杯没带来——大概留在办公室了。

“坐。”老曹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宋砚坐下。面馆老板从后厨探出头,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头,围裙上沾着面粉。“老曹,还是老样子?”

“两碗牛肉面。一碗多放辣。”老曹说。然后他转头看宋砚,“你能吃辣吧?”

“可以。”

“那就两碗多放辣。”

面馆里只有他们两个客人。墙角挂着一台老式电视机,正在放省台的新闻,声音调得很低,只听见断断续续的播报声——“……宁港市公安局破获特大跨区域连环命案……犯罪嫌疑人周予等七人已全部到案……”老曹看了一眼电视,伸手拿起一瓶啤酒,用拇指顶开瓶盖,给宋砚倒了一杯,又给自己倒了一杯。泡沫溢到桌面上,他用手指抹了一下,在木桌面上划出一道浅浅的水痕。

“新闻在播你的事。”他说。

“是大家的。”宋砚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啤酒是冰的,但苦味比平时更重,“曹局,你今天找我,不是来聊新闻的吧。”

老曹没有马上回答。他夹了颗花生米放进嘴里慢慢地嚼,嚼了很久才咽下去。然后他把手伸进夹克内袋,掏出一张照片放在桌上。照片是彩色的,但颜色已经褪了不少,边缘卷曲,背面朝上。他把照片推过桌面。

宋砚拿起照片翻过来。画面上是三个年轻人,站在一栋灰白色的旧式办公楼前面。三个人都穿着那个年代流行的白衬衫和深色长裤,袖子挽到手肘。最左边的是老曹——那时他大概三十出头,头发乌黑,脸上没有现在这么多沟壑,嘴角挂着一丝笑。中间的是唐铭远,比现在瘦得多,戴着同样一副无框眼镜,表情严肃,双手交叠在身前。最右边的人宋砚不认识。四十岁左右,比老曹和唐铭远都年长,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有一种介于严肃和温和之间的表情。他站在最右边,一只手搭在老曹肩上,另一只手自然垂在身侧。三个人的背景那栋办公楼门口挂着一块白底黑字的木牌——“省公安厅法医中心”。

“二十年前的照片。”老曹用手指点着照片上最右边的那个中年人,“他叫顾世平。省厅法医中心第一任主任。唐铭远的师傅,也是我和老方的师傅。”

宋砚盯着照片上那个中年人。顾世平。这个名字他之前在周予的结业合影背面见过——他是那期特训班的班主任,给周予的心理评估报告写过“不建议录用”。那个被系统提示风险“无法评估”、在所有官方档案里已经死亡十年的人,在唐铭远的交代里反复出现过,像阴影又像源头。

“十年前,他死在法医中心实验室。”老曹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当时定性是自杀。实验室里有他留下的一封遗书,只有一行字——‘我错了。有些门不该打开。’”

“你不信他是自杀。”

老曹把酒杯放在桌上,杯底磕在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钢笔字,字迹是行书,写得工工整整,墨色已经褪成暗褐色——“我们做了不该做的事。1994.6。”

“这张照片是九四年拍的。那年省厅法医中心刚成立,顾世平从BJ调回来当主任,唐铭远是他从医学院挑来的第一批助理研究员,我在法医中心做副主任。老方那时候还在基层派出所。”老曹用手指在照片边缘慢慢划了一圈,“那行字是我写的。不是九四年写的——是十年前,顾世平死的那天晚上写的。”

面馆老板端着两碗牛肉面过来。碗很大,汤面上浮着一层红亮的辣椒油,牛肉切得薄而匀,铺在面上。老曹把筷子在桌上顿了顿,挑了一筷子面低头吃起来,吃了几口才继续说。

“顾世平死之前来找过我。不是去办公室——是来我家。他坐在我家客厅里,手里拿着一份手写笔记,说他在做一个叫‘零号计划’的实验。他说这个计划最初是省厅和某个技术部门联合立项的,旨在通过技术手段培养‘完美犯罪者’与‘完美侦查者’,进行对照实验。他是项目主持人,唐铭远负责执行。最初的受试者不是活人——是系统绑定者。失败的绑定者会被注销。”他说到“注销”两个字时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把这个词咽下去之前先在舌尖上掂了掂分量。

宋砚把筷子搁在碗沿上。“他有没有说注销了多少个?”

“六个。他亲口说的——1号到6号。全部在十年前的那个月被依次注销。他说注销不是他的决定——是系统设定的自动判断程序。一旦绑定者被判定为‘不稳定’,程序会自己执行注销。他没有办法手动干预。”老曹把筷子放下,拿起啤酒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啤酒沿着杯壁缓缓注入,泡沫溢起来,他没有喝,只是看着那层白沫慢慢消下去,“他说他一开始以为‘注销’就是解除绑定,让绑定者变回正常人。后来发现不是——注销意味着从系统里删除该绑定者的全部数据,连带破坏绑定者的大脑神经中枢。被注销的人不会死,但会变成一个什么都不记得的白痴。一个连自己名字都说不出来的空壳。他用了五个人才认清这件事。”

“然后呢?”

“然后他花了很长时间想办法。最后在系统底层代码里找到一个漏洞——注销程序是自动的,但是以0号权限手动执行注销,可以覆盖自动判定,同时保留绑定者的大脑功能。代价是0号权限每手动执行一次注销,就会在系统里留下一条无法删除的操作记录。他决定自己动手做第六次注销——6号,把6号变成植物人,然后把6号藏起来。”

“6号还活着?”

“不知道。”老曹把杯子里剩下的啤酒一口喝干,“顾世平那天晚上在我家说的话,我只敢信一半。但他自己信了——他说他做了所有他能做的事,但实验已经失控了。0号权限被提前激活,被改写,被赋予了新的目标。他说他要去见一个人,把权限收回来。第二天他就死在了实验室里。遗书上写‘有些门不该打开’。收尸的是我。”

面馆里安静下来。墙角电视机里新闻播完了,画面切到天气预报,主持人正在说冷空气南下。巷子里有人在收晾在窗外的衣服,竹竿碰在墙上发出清脆的响。宋砚低头看着那张照片上三个年轻人——老曹的手搭在唐铭远肩上,顾世平的手搭在老曹肩上,三个人并排站在省厅法医中心门口,阳光照得白大褂刺眼。

“你为什么现在告诉我这些?”

“因为你查到了。”老曹把筷子并拢放在碗边上,拿起旁边的餐巾纸擦了擦嘴角,然后靠在椅背上,两臂交叠在胸前,“我藏了十年。以前没人查到这个份上——老方查到了周予,但没查到周予上面。你查到了唐铭远,但你不满足于唐铭远。你在顺着唐铭远的沉默往下挖。”他抬起眼睛看着宋砚,目光里有一种被岁月压了很久的疲惫,“那个0号权限现在在谁身上,我不知道。但顾世平十年前留给我的笔记本里有一段话说得很清楚——0号权限不会随着绑定者死亡而消失。它会自己找下一个宿主。它在找。十年了,一直在找。”

宋砚把照片轻轻推回给老曹。“顾世平的那份笔记——还在你手里吗?”

老曹没有回答。他把照片拿起来放进夹克内袋里,站起来从裤兜里掏出两张皱巴巴的钞票压在啤酒瓶下面,朝后厨喊了声“老板钱放桌上了”。然后他绕过桌子走到宋砚旁边停了一步。

“明天。笔记在家里阁楼上压了十年,我今晚回去找找。明天你来拿——但有个条件。那份笔记不能入卷宗,不能拍照,不能复印。看完之后你自己决定怎么办。”他顿了顿,“这是顾世平给你的,不是给联合调查组的。他只信你。因为你是13号。”

老曹转过身,推开面馆的玻璃门走了出去。巷子里的路灯不知什么时候亮了,昏黄的光照在青石板路面上,他的背影被拉得很长,在坑坑洼洼的石板上被风吹得有些趔趄,但脚步很稳。走了几步,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宋砚。你刚才问我为什么现在告诉你。不是因为你是13号,也不是因为你查到了唐铭远。是因为你是老方选中的人——他在冷库里刻下四十七的时候,也在笔记本最后一页写了你的名字。他没见过你,但他知道你迟早会来。”

他拐过巷口那棵歪脖子槐树,身影消失在夜色里。宋砚坐在原位,面前那碗面已经凉了,辣椒油凝成一层薄薄的红膜浮在汤面上。他把照片上那个画面在心里又过了一遍——老方在死前两年就在等他来。他拿起筷子,把碗里最后那口面夹起来吃了,然后放下筷子站起身。面馆老板走出来收碗,看见桌上那碟花生米几乎没怎么动,两碗面各剩了小半碗。

“味道不好?”老板问。

“不是。面很好。”宋砚掏出钱放在桌上,“老板,你这家店开了多少年?”

“二十多年了。”

“那刚才那个人——老曹——以前常来吗?”

老板把抹布往肩上一搭,想了想。“以前常来,经常跟另外几个人一块来。有个戴眼镜的,还有个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三个人就坐你这桌,一人一碗牛肉面,多放辣,喝啤酒。后来戴眼镜那个不怎么来了,头发整齐那个——好多年没见了。老曹有时候还自己来,一个人坐最里面那张桌,点一碗面,不喝酒。”

宋砚点了点头。他推开玻璃门走出去,巷子里海风正从码头方向灌过来,把那棵歪脖子槐树吹得沙沙响。他走到巷口时手机震了——沈渡发了条消息:“通知找到了。十年前省厅后勤处集中清理无人认领尸体——六具,签发人曹建国,销毁方式火化。六具尸体没有一具做过解剖,全部直接拉去火葬场。手续合法,签字齐全。”

他在巷口站了片刻,然后回了条消息:“面馆见过了。老曹认了。他手里还有一份顾世平的笔记。明天去拿。”然后他往公安局方向走去。身后巷子深处面馆的灯还亮着,昏黄的光从卷帘门的缝隙里漏出来,照在坑坑洼洼的青石板路面上。

煮雪封笔 · 作家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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