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寻在机房里又待了一整夜。
这次不是为了跑数据——数据已经跑完了。她把1号到6号的注销日志、顾世平笔记里的手写档案、周予系统里残留的绑定协议碎片，三份来源不同的信息放在一起做交叉比对。三块拼图各自都有残缺，但拼在一起的时候，裂缝开始合拢。
凌晨三点，她推开了宋砚办公室的门。宋砚正对着墙上那张宁港市地图出神，上面钉着的六根红线在台灯下泛着暗红色的光。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
“拼出来了？”他问。
“拼出来了。”纪寻把笔记本电脑放在桌上，屏幕亮着，上面是一张时间线图表。横轴是时间，纵轴是编号，从1号到13号依次排列，“1号到6号的绑定时间线。每一个人的绑定日期、注销日期、注销执行者代码——全部对上了。”
宋砚走到桌前低头看着屏幕。时间线的起点是十一年前。1号绑定。一个月后，2号绑定。然后是3号、4号、5号、6号。六个人的绑定间隔不规律，最短的两周，最长的将近三个月。顾世平在笔记里写过，绑定需要特定的生理条件——被绑定者必须处于深度睡眠状态，通过神经接口接入，整个过程持续四到六个小时。他需要一个一个地来，不能批量。
时间线的终点是十年前的同一个月。1号注销。两天后，2号注销。然后是3号、4号、5号。注销间隔越来越短，从两天变成一天，从一天变成半天。到6号的时候，距离5号被注销只过了四十分钟。六个人的注销执行者代码全部是同一个——0号。不是系统自动执行的注销程序，是0号手动执行的。每一次注销都在系统日志里留下了一行无法删除的操作记录。
“顾世平在笔记里说他是手动注销的，”纪寻把屏幕上的时间线拉大，显示出每一条注销日志的详细信息，“但日志显示的执行者代码是0号，不是他本人的操作ID。他的操作ID在日志里有单独记录。0号是另一个人。”
“所以注销1号到6号的人，从来不是顾世平。是0号权限的实际持有者。顾世平以为自己能控制0号权限——但控制方向反了。他是被0号权限用的人。”宋砚盯着屏幕上那六个被灰色标记覆盖的编号，然后问了那个问题，“执行完毕后，系统进入休眠。休眠了多久？”
“七年。”
“冻结期间，系统有没有被访问过？”
纪寻重新调出系统日志，把时间轴拉到七年间。屏幕上的数据流快速滚动，绿色的字符在黑色背景上一行一行跳跃。跳了将近两分钟后忽然停住了。她盯着屏幕上的某一行，眉头慢慢拧在一起，手指在触控板上快速划了几下，把那行日志放大。
“有。三年前，系统有过一次非授权访问记录。访问方来自宁港市公安局内网。访问目标——零号计划数据库底层。权限不足，访问被系统拦截。没有激活任何数据。”她把屏幕转过来对着宋砚，“访问者的IP地址是宁港市公安局刑侦支队办公区。具体到楼层和房间——三楼，三零七。”
三零七。老方的办公室。
宋砚转身走到抽屉前，拉开最底层那格，从里面拿出老方那枚纪念章。铜质徽章在台灯下泛着暗淡的光泽，背面刻着那个数字：47。他把纪念章放在那条三年前的访问记录旁边，铜面和屏幕边缘轻轻碰了一下。
“老方在三年前试过。他不知道自己在访问什么——他可能以为自己在查一个普通的旧案卷，或者搜一个失踪人员的档案。但他在搜索框里输入的东西触碰到了系统的边界，然后被弹了回来。他的权限不够。”
“他知道自己被弹了吗？”
“知道。但不知道弹他的是什么。”纪寻调出另一组数据。是宁港市公安局内网过去十年的搜索记录备份，她从机房深埋的服务器里挖出来的——老方在三年前短短一周内用自己那台老式电脑反复搜索了几十个与系统绑定点条件相关的词，每一次搜索都被系统拦截并记录为“权限不足”。他开始尝试绕开拦截，尝试用不同的关键词组合，尝试在深夜系统负载最低的时候发起请求。他大概试了一整周，始终没有突破那道权限墙，最后在笔记本上写下了他从这些失败的尝试中拼出的嫌疑人名单。
宋砚从抽屉里拿出老方那本笔记本。脊背上贴着日期标签的那本，封面已经磨得发白。他翻到其中一页——这页他之前草草看过，只当是老方随手列的名录。但现在重新看，顺序和标注方式在知道三年前那件事之后完全不一样了。名单不长，只有十来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有简要的标注。周予的名字排在第一个，后面备注写着“法医科主任，评估曲线高度稳定”。孙胜的名字在第三个，备注是“原网安支队，心理评估异常”。还有几个被划掉的名字——划掉又写上，写上又划掉，来回反复了好几遍。
但名单的最上方有一个被圈了三圈的名字。圈了三圈，旁边打了三个问号。名字是——“唐铭远。”
名单最下面还有一个被涂黑的名字。不是划掉，不是圈掉——是涂黑。用钢笔把整个名字涂成一团墨渍，像是不想让任何人认出这几个字。但墨水下透出一点纸面，能看到最后一笔是极长的一捺。宋砚把这页摊给纪寻看。
“老方列这份名单的时候——顾世平的地图也在他手里？”
“应该在。顾世平在笔记里夹着一张宁港市地图，标注了筛选条件对应的排查范围。地图折叠处有被反复翻看的痕迹，不是一个人翻的。顾世平翻过，老曹翻过——第三个人的指纹和冷库现场老方留下的指纹一致。”
宋砚把笔记本合上。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码头上那艘夜航的货轮正缓缓驶过，尾灯在夜色里一闪一闪。他掏出手机拨了沈渡的号码。
“沈哥。老方出事之前那几天，他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奇怪的话？”
沈渡沉默了一会儿。听筒里传来打火机点烟的声音，他吸了一口，把烟雾吐出来。“有。出事前一天，他在走廊里碰见我，拍了拍我的肩膀说——‘沈哥，我发现了。不是一个人，是一批。全在同一个培训班里。我得再查一步，查完了跟你说。’他说完就走了。我以为是他在追的那个失踪案有进展。”
“还有呢？”
“还说了一句话——‘这个案子比我以前想的要大得多。大到我不敢跟任何人说。’我当时觉得他是熬夜熬久了疑神疑鬼。现在想想——他是在怕自己名单上涂黑的那个名字。”
宋砚挂断电话，把老方的纪念章翻过来，拇指覆在背面那个数字上。三年前老方一个人对着电脑屏幕反复输入不同的查询词，每一次都被冰冷的“权限不足”弹回来，和他站在冷库地板上刻下47时是同一个姿势——孤独，但死也不松手。他把名单涂黑的那个名字留了下来，等后来的人揭开。纪寻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他忽然开口。
“宋队。我刚才跑数据的时候顺便跑了一下那份名单上剩下的人——除了周予和孙胜之外，还有几个老方写了又划掉的名字。他们现在全在系统里没有记录。不是注销——是查无此人。他们没有被绑定过，也没有被注销过。但他们的名字出现在老方的名单上。”
“老方查错了？”
“不会。老方不会在没有依据的情况下把人名写上。是他查得比我们早，比我们深，也比我们危险。那些人后来可能被处理过——不是注销，是物理层面的从宁港移除。”
宋砚把名单折好放进口袋。他拿起外套往门口走去。纪寻问去哪儿，他说去找老曹。老方在冷库地板上刻下47的时候来不及留下多余信息，但老曹替他藏了十年东西，那张名单上被涂黑的名字老曹也许不敢念但认得出来——那是三个人的合影上站在中间搭着他肩膀的人，也是特训班档案上原本该露脸却在地板上多出一条影子的那个空缺。他跨出门槛时海风正从走廊尽头灌进来，声控灯亮了又灭，他的背影在光影里拉得笔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