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方的笔记本里夹着一张对折的纸。
宋砚之前翻这本笔记本时没有注意到它——它夹在封底内页和硬壳封面之间的缝隙里，藏得很深。纸张比笔记本的内页更薄，折痕处已经磨得快透明，显然被人反复翻看过。他把纸抽出来展开，上面是老方的字迹，用铅笔写的，笔压极轻，像是怕被人听见写字的声音。有些地方的铅粉已经被磨得模糊，他得侧着光才能辨认出每一个字的走向。
“今晚去冷库。马健约我在那里见面，说愿意自首。我不信——但这是我唯一能拿到口供的机会。”
下面是几行补充记录，写于不同时间段，墨色深浅不一。开头几行用的是黑色水笔，写到后面换成了铅笔——大概是在冷库外面蹲守时，手边只剩一支铅笔。
“我带周予去，让他守在正门外。丁茂站在侧门外的巷子里，负责望风。如果马健带人来，丁茂会吹哨子。”
下一段字迹更潦草，笔压重了不少。
“出发前跟曹哥通了电话。他说他在省城开会，让我等他回来再行动。我说我等不了——马健说只今晚见面，过期不候。曹哥在电话里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你到了以后不要先进去。在外面等五分钟。看清楚有几个人。如果是三个以上，立刻撤。’我问他为什么是三个以上。他没回答。他把电话挂了。”
宋砚把这页纸放在桌上，拿起手机拨了老曹的号码。响了三声，老曹接了。他大概还没睡，声音沙哑但清醒。
“曹局。老方去冷库之前给你打过电话。你说让他看清有几个人，三个以上就撤。你当时在省城开会——你怎么知道冷库会有几个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久到宋砚听见窗外海风从码头方向灌进来，把他办公室窗台上的空咖啡罐吹得滚了两圈。然后老曹开口了，声音很低，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
“我跟他说了不止那一句话。我还说——‘别去。你不去，我能把这事压下去。你去了，我就压不住了。’他不听。他说压下去不是他干的事。他干的事是把压着的东西翻出来。”老曹的声音忽然轻了下去，像是在对着手机自言自语，“他那晚问了我一个问题——‘曹哥，你是不是知道冷库里还有别人？’我没有回答。他等了一会儿，说了句‘我知道了’，就把电话挂了。”
宋砚把电话挂断，回到那张纸上，继续辨认后面几行铅笔字。字迹抖得很厉害——不是怕，是老方蹲在冷库外面一边观察一边写，手被海风吹得发僵，但停不下来。
“侧门有人。”
宋砚把纸凑近台灯。这四个字写得比其他内容都更轻，铅笔痕浅得几乎要浮在纸面上。
“穿深色外套，不是周予。周予还在正门口站着。丁茂在巷子里，我看不到他。侧门外站着另一个人。他不进去，也不离开。他就站在侧门的阴影里。他认识我——他侧过头朝我蹲的方向看了一眼，但没说话。我也认识他。”
下面两行字更抖了，笔画断断续续，像是写到这里时手被风吹得几乎握不住笔。
“我想起他是谁了。去年年底全省刑侦工作会议上，他坐在主席台第二排。那天晚上散会以后，老曹在走廊里拦住了我。他说他有个老同事想见我，说那个人是法医中心的创始人，姓顾——顾世平。我当时想，这个人不是在十年前就死了吗？”
宋砚的指尖停在最后一个字上。
“他把电话挂了之后没有立刻进冷库。他在外面蹲了多久——十分钟？二十分钟？在那段时间里他看清了冷库周围每一个人的位置。正门是周予，巷子是丁茂，侧门是顾世平。还有一个马健在里面等着。他明知道顾世平站在那里看他，他还是走进去了。因为他需要马健的口供来锁死周予——他用自己当饵。”
他把那张纸翻过来。背面还有铅笔字，字迹比正面的潦草得多，好几处笔尖划破了纸面。
“周予不知道侧门有人。丁茂也不知道。他们都在按我说的位置站。只有我知道今晚冷库外面站了四个人。但我没有机会告诉任何人了。如果你看到这行字，去找老曹。他知道所有事情。他不敢说——他怕说了会害死更多人。不要怪他。”
最后一行字不是在冷库外面写的。墨色不同，不是铅笔，是黑色水笔，和笔记本前面那些记录的字迹一致。日期标注在他蹲守冷库的那个夜晚之前更早的时间。
“我在系统搜索框里敲进去的最后一个名字，权限不够被弹回来了。那个名字是顾世平。他十年前死在实验室。两天前站在侧门外面看着我。他比十年前年轻。”
宋砚把这张纸放下，走到窗前。顾世平在十年前伪造了自己的死亡，用6号的身体做替身。从那以后他没有用过身份证、银行卡、手机号，在物业监控里只露出一个戴眼镜的侧影。他甚至不会变老——也许系统能用某种方式干预细胞的代谢速率，也许他只是一个保养得当的老人，但老方用“比十年前年轻”描述了站在侧门外阴影里的那张脸。那不是顾世平原有的面容。
他走回桌前，拿起手机拨了江晚棠的号码。
“江队。老方进冷库之前在侧门外看到了顾世平。不是死了十年的顾世平——是一张比他见过的那张照片上更年轻的脸。顾世平在实验室里替换的不止是死亡记录，连身体都可能换了。”
江晚棠沉默了一会儿。“换身体——你是说他用了6号的身体？6号是自愿注销的，他留下了自己的遗书说‘我没有消失，只是换了一个地方’。他不是在安慰顾世平。他是在说事实——他的身体被顾世平用了。”
“对。所以顾世平不是藏在什么地方——他是顶着6号的脸，在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坐在他自己设计的棋盘外面等着看最后一步。他知道周予被抓了，知道唐铭远招供了，知道1号到6号的全部注销日志都被我们挖出来了。他还在等——但他等的不是审判。”
江晚棠在电话那头没有追问。她的呼吸声很轻，和审讯室里翻笔录纸的节奏一样稳定。过了片刻，她说：“我今天下午去省厅档案室调一份老方案卷，封面上有一行铅笔标注——‘侧门外的人不在名单上。’”宋砚把手机放在桌上。老方的笔记本里那张薄纸还摊在灯下，铅笔字被台灯照得泛出灰白色的反光。他坐回椅子上，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一行字——“第五个人：顾世平。确认。”
窗外海风又起了，吹得窗框微微作响。他把那张薄纸重新折好夹回笔记本里，笔迹压在最贴近心脏的那一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