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砚把顾世平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放在老方那张薄纸旁边。两样东西并排摆在台灯下——一本是牛皮纸封面、边角磨得起毛的旧笔记,一张是从笔记本封底缝隙里抽出来的、折痕都快磨透了的便签纸。两个人在不同时间、不同地点写下了指向同一个人的描述,用的措辞都不一样,但宋砚反复比对之后,确认他们说的是同一个人。
顾世平在笔记最后一页画了一张结构图。7号是实验组,13号是对照组。合并条款下面用红笔写了一行备注,写了涂,涂了写,最后一遍笔尖划破了纸面。0号绑定者的名字被涂成一团墨渍,但名字上方有一个被红笔圈过好几遍的标注——“0号权限持有者:他不是我选的。是他选了我。”
老方在冷库外面蹲守时借着码头的路灯写下的最后几行铅笔字——“侧门有人。穿深色外套,不是周予。是另一个人。他认识我。我也认识他。我想起他是谁了。去年年底全省刑侦工作会议上,他坐在主席台第二排。那天晚上散会以后,老曹在走廊里拦住了我。他说他有个老同事想见我——那个人是法医中心的创始人,姓顾。顾世平。我当时想,这个人不是在十年前就死了吗?”
同一个人。顾世平是0号权限的持有者,但不是0号权限的创造者。他在备注里写得很清楚——不是他选了0号权限,是0号权限选了他。在1号到6号被注销的过程中,顾世平以为自己是在手动执行注销,但系统日志里每一笔注销记录末尾的执行者代码都是同一个——0号。不是顾世平的操作ID,是0号权限本身。
宋砚拿起顾世平笔记往前翻,翻到记录注销日志的那几页。每一份注销档案的末尾都有顾世平亲笔签名的三个字——“我签的。”他把这三个字和系统底层日志截图放在一起对比。系统日志里,1号到6号的注销执行者代码全部是0号,没有一次例外。顾世平的手在纸上签了“我签的”,但系统里的操作者是另一个人。他以为自己在做选择,其实只是按了那个已经被预设好的按钮。
老方在冷库外面看到的那个人穿深色外套,站在侧门阴影里,在老方蹲守的整整二十分钟里一动不动。他不进去,不离开,不阻止马健在里面等着,不提醒周予正门外站着的人是来抓他的。他只是站在那里看——像在观察实验的最后一步。老方在纸上写“他认识我”,因为顾世平在去年年底的全省刑侦工作会议散会后通过老曹传话想要见面。他还写“我也认识他”,因为老方在那一刻认出了这个人就是系统日志里那个从未留下姓名的0号。
宋砚把老方的薄纸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字,写得更轻,铅笔痕已经磨得快看不见了,他用指尖轻轻摸着纸面凹陷的笔画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他不怕我进去。他怕我不进去。”他怕的是老方转身离开,把名单交给省厅,把侧门后面那双眼睛的存在公之于众。他站在侧门外面等了二十分钟,等的不是老方进去——等的是确认老方不会走。
周予在审讯室里供述过那段经过:他从正门追出去,追的是丁茂,丁茂从侧门跑了。周予追到侧门外的时候,巷子里空荡荡的,只在地上捡到丁茂跑丢的一只鞋。但老方的薄纸上写着,周予追出侧门之前侧门外站着顾世平——周予冲出来的时候顾世平已经不站在那里了。他退进了巷子深处的阴影里,从容地、不慌不忙地,看着周予追着丁茂跑远,然后他大概就从同一条巷子离开了冷库。周予从头到尾不知道他站在侧门外——七年后的今天也不知道。
宋砚把老方的薄纸夹回顾世平的笔记本里,拿起手机拨了纪寻的号码。
“帮我跑一个比对。顾世平在系统冻结期间——就是1号到6号注销之后、7号激活之前那七年的休眠期——系统日志里有没有0号权限被访问过的痕迹。老方的日志记录是三年前,那是冻结期之后的事。我要查冻结期之内。七年,没有人访问系统。0号权限有没有在这七年里自己醒过。”
纪寻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键盘声噼里啪啦地响了一阵。“有。一次。冻结期第三年,0号权限有一次短时激活记录。持续时间不到一分钟。没有访问数据,没有修改操作——只做了一件事:查看7号绑定者的实时状态。那时候7号还没有被激活,还没有绑定周予。它是在检查——下一个容器准备好了没有。”
“它在等周予。从第三年就开始等了。”
“对。等周予长大。”纪寻的声音压低了半度,“宋队,0号权限在第三年看了一眼7号的状态。那时候7号的适配者——周予——还在省城读大学。二十岁,心理评估曲线已经足够平稳。”
宋砚挂断电话,把手机放在桌上。台灯照着老方那张薄纸,铅笔字在强光下泛着灰白色的反光。纸面上残留的每一个字都是老方蹲在冷库外面用冻得发僵的手指写下来的,他知道自己随时可能被发现——侧门外面站着的人认识他,正门里面等着的人要杀他。他还是写了。写到“他比十年前年轻”的时候铅笔头大概断了,最后几个字的笔画是用钝铅芯硬磨出来的,字迹粗而模糊,陷在纸面的凹痕里。
这些碎片拼在一起——顾世平被划破的名字,老方被磨白的铅笔字,0号权限在冻结期第三年的那一次短时激活——全都指向同一个人。但这个人没有亲自杀过任何一个人。他站在侧门外看着老方走进去,他没有推,没有按,没有动手。他只是站在那里。老方是自己走进冷库的,周予是自己在正门外等着的,马健是自己在冷库里推了老方。顾世平只是看着。站在侧门阴影里,像看实验的最后一步。
宋砚把台灯拧灭。办公室里只剩下窗外路灯透过窗帘缝隙漏进来的一道橘黄色光斑。他把老方那张薄纸从笔记本里抽出来放进外套内袋,拿起车钥匙往外走。走廊里声控灯一盏接一盏地亮,他走到负一层审讯室门口时停了一下——那扇铁门紧闭着,里面没有灯。周予已经被转移到看守所,但他站在铁门前还是能想起周予坐在铁桌对面隔着手铐看他时的眼神。
那个眼神不是认罪,不是悔恨——是等了很久很久终于等到有人走到这一步的释然。周予在审讯里对他说“如果你抓不到我,我永远停不下来”,说的是实话。但周予不知道他停不下来的原因不是他自己——是有人在第七年唤醒7号的时候在他的系统底层代码里预设了停止的条件:只有当13号走到他面前,他才能停。他不是自己认输的。他是走到那一步时发现唯一的停止键在宋砚手里。
宋砚从负一层上来,推开办公楼大门。海风迎面扑来,带着咸腥味和远处渔船发动机的突突声。院子里那棵白杨在夜风里摇着叶子,沙沙的声音混着远处码头上的汽笛。他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发动引擎,往老城区方向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