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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四章 唐铭远的交代

证据湮灭煮雪封笔123 2875字2026年06月09日 12:40

江晚棠再次提审唐铭远,是在省厅看守所那间没有窗户的审讯室里。和上次一样,铁桌焊死在地上,日光灯管是新换的,墙角电子钟的红色数字一秒一跳。和上次不同的是,她这次只带了一样东西——一张照片。

唐铭远被狱警带进来时,脚步比上一次更慢。他在铁椅上坐下,双手平放在桌面上,十指交叠,姿态和之前一模一样。他的头发在拘留期间又白了一层,从鬓角蔓延到头顶,像深秋的第一场霜。但他的眼神没有变——那种沉在眼眶深处的、既警觉又疲惫的东西,从第一次审讯到现在一直没有消褪。

“唐铭远,今天不是正式讯问。”江晚棠把录音设备推到一边,按下暂停键,“我来给你看一样东西。”

她把照片放在铁桌上推过去。照片是彩色的,边缘卷曲,颜色褪了不少。三个年轻人站在省厅法医中心那栋灰白色办公楼前面,白衬衫被阳光照得刺眼——老曹在左边,他在中间,顾世平在右边,一只手搭在老曹肩上,姿态随意而自然。这是他二十年前和师傅、同事的合影,背面有老曹十年前写下的一行字——“我们做了不该做的事。”

唐铭远低头看着照片,沉默了很长时间。电子钟的红色数字跳了好多下。空调出风口的送风声忽然停了一瞬,然后又重新响起来。他伸出手,用手指轻轻碰了一下照片上顾世平的脸。

“这张照片是我拍的。”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那天法医中心刚挂牌。顾老师说,你们三个是我第一批学生,站好了,拍张照。他让老曹站左边,让我站中间,他自己站在右边。他说他不喜欢站中间——站中间的人会被拍得太清楚。”

他把手从照片上收回来,重新交叠在膝盖上。

“顾老师死之前来找过我。不是死在实验室那天——是那天之前三天。他半夜来我家,没打电话,没提前通知,就那么直接敲的门。我开门的时候他站在走廊里,穿一件深色外套,领子竖着。我从没见过他那样——顾老师从来都是衬衫扣到最上面一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那天晚上他像是几天没睡。”

“他跟您说了什么?”

“他说实验已经失控了。0号权限被提前激活,绑定了一个他从来没有同意过的人。他说他一开始以为0号权限只是系统里的一个管理模块——像管理员账户一样,谁持有谁就能控制实验进程。后来他发现不是。0号权限有自己的筛选逻辑,有自己的目标函数,有自己挑选适配者的标准。它不是工具——它是系统本身。它在借顾老师的手造自己的替身。他把1号到6号全部注销之后才意识到,他每次在日志上签下‘我签的’三个字的时候,系统里的实际操作者不是他,是0号。他是被放在操作者位置上的人形图章。”

唐铭远的声音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份早已背熟的实验报告。

“他说他要去见一个人,把权限收回来。”

江晚棠盯着他的眼睛。“他去见谁?”

唐铭远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看着自己交叠在膝盖上的十指,手铐下的手腕很细,皮肤松驰,青色静脉隐约可见。然后他把右手从膝盖上抬起来,伸出食指,在铁桌桌面上那层薄薄的灰尘上写了一个数字。

0。

他的指尖在灰尘上划过的声音很轻,沙沙的,像笔尖划过纸面。写完这个数字后他没有抬头,只是把手收回去重新放在膝盖上。铁桌上那个用灰尘写成的数字在日光灯下泛着灰白色的反光,边缘模糊,像是在纸面上被涂改过无数遍。

江晚棠看着那个数字。“他去找0号绑定者。这个人是谁?”

“他没说。”唐铭远抬起头,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平静,“但他告诉我,如果他死了,我要替他继续运行这个实验。不是替他继续杀人——是替他继续观察。他说实验不能停——一旦停了,0号权限就会自己重新激活,寻找新的宿主。而新的宿主不会像他那样试图控制系统。新的宿主只会被系统控制。所以我要替他维持表面的运转——伪造笔迹、操纵审核、压下调查,让从特训班出来的所有人各司其职。让0号权限以为实验还在按计划进行,让它安心等着7号和13号走到终点。我替他执行了十年。每天签名签得手发抖,心里想的是——顾老师,你什么时候回来,把我从这张椅子上放走。”

审讯室里沉默了很久。电子钟的红色数字跳动了一次又一次。江晚棠把录音设备重新按开,红色指示灯亮起来。

“唐铭远,你刚才说顾世平告诉你他要去见0号绑定者。你没有问他那个人是谁,但他告诉你如果他死了你要替他继续运行实验。你替他运行了十年。这十年间,你有没有自己查出0号绑定者是谁?”

唐铭远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铁桌上那个已经快散开的灰尘数字上。

“查过。查了十年。每次接近一点,就会出一些事阻止我继续查下去。三年前我发现老方在自己的电脑上反复搜索零号计划的关键词,我给他打了电话让他停。他不肯停,说他查到了一张地图,一个筛选模型,一个嫌疑人名单。他说他不打算告诉任何人——他要自己先去确认名单上那个被涂黑的名字是不是真的。我说你不要一个人去。他说如果我没有回来,名单就锁在铁盒里交给曹哥,他把地图藏在纪寻机房硬盘的底层。”

“你怎么回答?”

“我说——名单上那个被涂黑的名字,是不是姓顾。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怎么知道’。我说——‘因为我也见过他。去年全省刑侦工作会议上,他坐在主席台第二排。我认出了他,但我不敢走过去打招呼。他比二十年前还年轻。’”

“然后老方去了冷库。他在侧门外看到了顾世平——他之前只在全省刑侦工作会议上见过那个人一次,隔着几排座位。但顾世平在侧门外回头看了他一眼,他就确认了。”江晚棠把那张合影拿起来,指着最右边的顾世平,指尖盖住了那张脸,“顾世平有没有告诉你,他为什么要在三年前出现在全省刑侦工作会议上?他伪造死亡藏了十年,为什么要冒这个险?”

“他没有告诉我。但他死前一天说过一句话——‘坐在台上看台下的人,比坐在台下看台上的人更安全。因为没有人会想到一个死人坐在台上。’”唐铭远把视线移到墙角那架电子钟上,红色数字还在无声跳动,“你们找到他了?”

江晚棠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把照片放回档案袋里,站起来把录音设备关掉。红色指示灯灭了。

“唐铭远,你的交代记录我会附在案卷里。你用十年时间替顾世平维持了一个犯罪网络,你也用这十年时间替老方保存了他来不及交出来的铁盒。这些事实我都会写上。我不会给你减轻罪责——你自己也知道,十年伪造笔迹、操纵审核、压下内部调查,每一件事都是重罪。但我会把那份你替老方保存的铁盒作为证据附在案卷里。你替他做了选择——你选了在最后把铁盒交出来。”

唐铭远低下头。他把十指重新交叠在膝盖上,手铐下枯瘦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攥紧,又松开。过了很长时间他开口了,声音轻得像是铁椅磨在地面上的细响。

“江队。顾老师在见我最后一面时说了一句话。他要去收回0号权限的时候语气非常平静,但说完沉默了片刻,好像在想措辞。然后他说——‘如果我没回来,说明权限已经不听我的。那时候你要替我继续运行实验,直到有人走到我和老方都没能走到的那一步。’我问他要走到哪一步。他想了很久,最后摇摇头说不知道,他只说那个人会来的。现在那个人来了。”

他抬起眼睛,隔着铁桌的冷光看向江晚棠身后的单向玻璃,像是在看玻璃后面那个自己永远没机会认领的名字。

江晚棠推开门。走廊里的冷空气涌进来,把她手里那份档案袋的封口吹得哗哗响。她走到审讯室走廊尽头时手机震了——宋砚的消息,只有一行字:“0号的档案找到了。老曹今天带我从阁楼樟木箱子里翻出来的。档案上写的名字不是顾世平。”

煮雪封笔 · 作家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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