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曹在办公室里独自坐了一下午。
桌上的搪瓷茶杯里浓茶已经凉透了,茶叶沉在杯底,水面平静得像一面深褐色的镜子。窗外海风从码头方向灌进来,吹得窗台上那盆快枯死的绿萝叶子沙沙响。他没去管。面前摊着宋砚上午送来的全部材料——孙胜的基站记录、陆远渔业管理日志的笔迹比对报告、纪寻恢复的三年前系统拦截日志、老方那张从笔记本封底缝隙里抽出来的薄纸。
他已经看了整整四个小时。每一页都反复翻了好几遍,有些段落几乎能背下来。但他还是坐在那里,像是要把每一个字都刻进脑子里。
薄纸上的铅笔字在日光灯下泛着灰白色的反光。老方蹲在冷库外面,用冻得发僵的手写下了侧门外那个人的特征——穿深色外套,认识我,我也认识他,比十年前年轻。老曹看着那行字,伸手拿起桌上的电话听筒,拨了一个他五年没拨过的号码。电话那头是老方的妻子。她接起来时声音有些沙哑,大概正在做饭,抽油烟机的声音嗡嗡地响。
“嫂子,是我。老曹。”
“曹哥。”她顿了一下,大概是关了抽油烟机,背景安静下来,“怎么了?”
“我想问你一件事。老方去冷库那天晚上,出门之前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老曹以为她挂断了。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说得清楚:“他说——‘如果我今晚没回来,你去找曹哥。他欠我的。他不敢不去。’”
老曹握着听筒的手微微发抖。他把电话挂断,把搪瓷杯里凉透的浓茶端起来一口喝干。茶叶渣滓涩涩地粘在舌根上,他把杯子搁回桌上,站起来拿了车钥匙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声控灯亮了一盏。他下了楼,推开办公楼大门。天已经黑了,宁港深秋的夜风凉得刺骨,带着海水的腥咸味和远处渔船马达的突突声。他拉开车门坐进那辆老款桑塔纳,发动引擎,往渔业码头方向驶去。
冷库已经被拆得只剩地基。混凝土碎块堆在空地旁边,上面盖着防尘网,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老曹把车停在空地边缘,熄了火,从车里下来。脚下的地面还是五年前那层水泥,裂缝里长出几丛枯黄的野草。他绕过地基走到侧门的位置——那道门已经不在了,只剩门框在混凝土墙面上留下的一道凹痕。月光把凹痕照得清清楚楚,边缘有几道被撬棍撬过的划痕,是当年案发后刑侦勘查时留下的。
他站了很久。风把他外套的下摆吹得翻起来,他没有去管。五年前老方就蹲在这个位置,用冻得发僵的手在一张薄纸上写下了侧门外站着的那个人。那个人穿深色外套,认识老方,也被老方认识。他站在那里,看着老方走进冷库,没有拦,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老方知道他在看,还是走进去了。
老曹从外套内袋里掏出那张三人合影。三个年轻人站在省厅法医中心那栋灰白色办公楼前面,白衬衫被阳光照得刺眼。他自己在左边,唐铭远在中间,顾世平在右边,一只手搭在他肩上,姿态随意而自然。他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是他自己十年前写下的那行字——“我们做了不该做的事。”他掏出钢笔,在这行字下面又加了一行——“今天我去做完该做的事。”
他把照片放回内袋,转身走回车里,发动引擎,驶离了码头。
第二天一早,他向省纪委提交了一份自述材料。不是通过内部系统——他自己开车去了省城,把材料亲手交到了省纪委接待室。接待他的工作人员让他登记来访事由,他在事由栏里写了一句话:“主动交代隐瞒十年的事实。”
材料有十几页,用钢笔工工整整地写在A4纸上,每一页都签着他的名字和日期。开头是他在省厅法医中心担任副主任期间的职务和职责范围。然后是十年前,顾世平在某天夜里找到他,把一个老式铁皮档案箱交到他手里——箱子里是早期系统绑定者的身份资料,从1号到6号,每一个人的原始档案都被销毁,只剩下这些纸质备份。顾世平说这些档案不能放在省厅,那里不安全。他说放在宁港——宁港老城区有一个档案馆,地下三层最深处,没有人会去翻。老曹问他为什么不直接烧掉,顾世平沉默了很久,说:我做不到。老曹问他为什么做不到,顾世平没有回答,只是把箱子推到他面前。
在那之后又过了几年,顾世平又交给他一份档案——零号档案,属于0号绑定者本人。顾世平把这份档案放在同一个铁皮箱子里,锁上,封条贴好。他说如果有一天实验失控了,这份档案是唯一的底牌;如果实验没失控,这份档案就是废纸。然后他把钥匙交给老曹,说从今以后这个箱子的事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老曹接过钥匙,问他箱子里那个人是谁,顾世平摇了摇头,说他已经把那份档案用牛皮纸单独封好了,上面没有写名字,等实验结束之后如果有人需要知道就自己打开看——他的意思是,需要被揭开身份的不是档案,是他自己。
材料末尾写着:档案存放地点不在任何官方数据库中,只有他一个人知道具体位置。他愿意配合组织找到这份档案,揭开0号的真实身份。
省纪委当天下午就派人到了宁港。一个三人工作组进驻市公安局,和老曹做了第一次正式谈话。谈话记录宋砚在办公室听江晚棠电话转述了一部分——老曹坐在工作组对面,双手放在膝盖上,姿态和平时坐在自己办公室里时一模一样。他说了档案的事,也说了顾世平在十年前伪造自杀的事。他说他知道顾世平还活着,但不知道他在哪里。他说他选择沉默十年,不是因为怕被报复,而是因为顾世平告诉他——如果你说出去了,0号权限会自动激活下一个宿主。
“下一个宿主是谁?”工作组问他。
“不知道。”老曹说,“但顾世平说,0号权限不会随机挑选宿主。它选的人必须同时满足三个条件:在系统的筛选池里待过,被顾世平亲手培训过,和顾世平保持过长期的信任关系。在满足这些条件的人里,顾世平花了十年排除,最后剩下一个他不敢说出名字的人。”
谈话结束后,老曹被带走配合进一步调查。他走出办公室时在走廊里碰到了宋砚。两个人擦肩而过时老曹停了一下,从裤兜里掏出一样东西塞进宋砚手里——是老方那枚纪念章。他之前从宋砚办公室拿走的,说是要带给老方的妻子,但一直没有带走。
“这枚章是老方在冷库里留给我的。他刻四十七的时候不是写给你我的——是写给任何一个愿意查到底的人。你是那个人。”他把宋砚的手指合拢在纪念章上,然后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又停了一下,没有回头。“那个档案馆地下三层,钥匙在我办公桌左边第一个抽屉里。箱子在十三排B架最底层。封条上写的是‘省厅法医中心废弃设备’。压了十年。”
宋砚站在走廊里,手心里那枚铜质徽章被体温焐得温热。窗外的海风从码头方向灌进来,把走廊尽头那盆绿萝吹得叶子沙沙响。他低头看着纪念章背面那个数字——47。老方在冷库地板上刻下它的时候,这把刻刀的另一端握在侧门外那个穿深色外套的人手里。现在这把钥匙交到了他手上——那个穿深色外套的人压在档案箱里十年的名字,等一个人去翻开。他拨通了江晚棠的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