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砚和江晚棠回到公安局时已经是后半夜。办公楼里静悄悄的,只有三楼刑侦支队的窗户还亮着灯——沈渡在值班,大概正对着那盆快枯死的绿萝抽烟。法医科的窗户暗着,新来的陈主任不加班,每天准时下班,和周予完全不同。
宋砚推开办公室的门,把档案袋放在桌上。江晚棠跟在后面,顺手带上了门。她把风衣脱下来搭在椅背上,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宋砚从档案袋里把那份文件抽出来,在台灯下摊开。
档案的第一部分是0号绑定记录表,他们在档案馆已经看过。第二部分是一份打印的系统合并协议,宋砚在档案馆翻到这一页时只是草草扫了一眼,现在他把它抽出来放在最上面,在台灯下逐字逐句地看。
协议不长,只有三页。第一页是条款正文,用仿宋体打印,字迹清晰,格式规整。标题是“零号计划系统合并协议”。正文开头列出了协议的双方——甲方是7号系统绑定者,乙方是13号系统绑定者。协议的核心条款只有一条:当7号与13号完成最终对抗后,胜者获得合并后的系统全部权限。这里的“最终对抗”被定义为“双方在真实执法环境中进行的、以侦查与反侦查为形式的完全博弈”,博弈的终点是“一方被另一方以合法证据链锁定并移交司法机关”。
宋砚把这一条念出来。江晚棠听完后沉默了一会儿,说:“所以这不是一场拳击赛——谁先把对方打倒谁赢。这是一场完整的刑侦对抗。7号负责犯罪,13号负责侦查。谁先在法律框架内把对方锁死,谁就赢。周予在审讯室里供述全部罪行的时候,不是他在认输——是系统判定13号已经完成了合法证据链的锁定。合并程序从那一刻就自动启动了。”
宋砚继续往下翻。第二页是合并后权限分配条款。条款规定,胜者系统将继承败者系统的全部数据——包括所有案件记录、所有心理评估曲线、所有与系统的对话日志。同时,胜者系统将自动激活一个名为“0号权限”的最高管理模块。这个模块的权限范围列了三条:第一,对所有子系统的绝对控制权,包括但不限于绑定、注销、休眠、唤醒;第二,对所有绑定者的实时状态监控权,包括生理指标、心理评估、地理位置;第三——最后一条是用红笔加粗标注的——“包括注销”。
“包括注销。”宋砚的指尖点在这四个字上,“谁拿到0号权限,谁就能注销所有现存的绑定者。不是比喻——是代码。顾世平把这四个字加粗标注,因为他知道这四个字的重量。”
协议的第三页是附加条款。附加条款只有一条,但这一条被顾世平用红笔圈了好几遍,旁边画了一个大大的星号——“如果0号绑定者在合并过程中仍然存活,则合并后的全部权限(包括0号权限)将自动转移至0号绑定者。此条款优先级高于所有其他条款,且不可被胜者手动覆盖。”
宋砚靠在椅背上。办公室里只余下台灯照在桌面上那一小圈光晕。窗外海风从码头方向灌进来,吹得窗帘轻轻晃动。如果7号和13号的对抗是一场拳击赛,谁赢了谁拿到金腰带——那这条附加条款就是顾世平在擂台上方装了一道暗门。不管擂台上的两个人怎么打,只要他还活着,金腰带就从暗门里滑到他手里。他为7号和13号预设了棋子,而他自己始终是握棋的人。
“周予知道这条附加条款吗?”江晚棠问。
“不知道。他自首的时候以为自己是主动放弃赢的机会。他以为自己在审讯室里供述全部罪行是在帮我拿到0号权限。他不知道0号权限根本不会落到我手里。”宋砚想起周予在审讯室里隔着铁桌看他时的眼神——那种等了很久终于等到有人走到这一步的释然。周予把所有的罪都供了,把自己锁在铁桌那头,等着看13号拿到胜者权限。他不知道附加条款的存在。他以为自己在帮宋砚——其实他在帮顾世平。
宋砚把档案翻到最后一页。这一页不是协议条款,是一份0号绑定者的实时状态监测报告。报告格式和纪寻之前从系统日志里挖出来的那些生理监测数据一模一样,但这份报告的监测对象是顾世平。监测指标的列表很长——心率、血压、脑电波频率、系统接口信号强度。每一项指标后面都标注着正常范围参考值。最后一行的更新时间,标注的日期是今天。
而在整份表格的最底部,有一个用红笔圈出的方框,里面是两个字——“活跃”。
宋砚盯着那两个字。顾世平还活着。不是作为一段历史、一份档案、一个在实验室里留下遗书然后伪造自杀的幽灵——是作为一个生理信号还在跳动的人,仍然活跃在这座城市里的某个角落。档案里的实时状态监测数据一直在更新,更新了十年。从他在实验室里伪造自杀那天开始,这份数据就没有断过。他从来没有真正离开过这场实验。他假装死了,把面具摘下来挂在实验室的电脑屏幕上,然后自己躲到面具后面继续操作棋盘上的每一颗棋子。
江晚棠从他手里接过那份监测报告。她的手指在“活跃”两个字上停了一下,然后她把报告放在桌上,从风衣口袋里掏出手机拨通了纪寻的号码。
“纪寻。宋队在顾世平的档案里发现了一份实时状态监测报告。监测数据更新于今天,显示他仍存活,状态活跃。你能不能根据档案里记载的系统编号追踪到0号系统的实时定位?”
电话那头传来键盘噼里啪啦的声音。过了不到一分钟,纪寻的声音回来了,语速很快,带着熬夜后特有的沙哑:“能。0号系统的信号没有加密——他大概觉得没有人能找到这份档案,所以根本没有隐藏自己。信号源头不在省城,不在洛安,不在坪洲。在宁港——新城区,一栋普通居民楼。”
宋砚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天边已经开始泛出一线灰白色的光。海平面上那艘夜航的货轮正在缓缓靠港,汽笛低低地响了一声。顾世平没有藏在深山老林里,没有逃到境外,甚至没有离开宁港。他就住在宁港市新城区的一栋普通居民楼里,每天下午两点出门去街角的菜市场买菜,和邻居打招呼,养了一只橘猫。这就是那个在档案上被盖上“已死亡”印章的人——每天安静地生活在这座他曾经用系统操控过的城市里,坐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海,等13号来敲他的门。
宋砚拿起外套,把那份监测报告折好放进口袋。“走。趁他还没出门买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