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寻追踪到的信号源在宁港新城区一栋名为“海月园”的居民楼里。小区建于九十年代末,六层板楼,外墙刷着淡黄色涂料,年深日久,墙角被雨水洇出了一道道灰黑色的霉斑。楼下有个小花园,种着几棵歪歪扭扭的香樟,树荫下停着一排电动车。宋砚把车停在小区门口时,天刚亮透。晨光从海面方向斜斜地打过来,把楼顶的太阳能热水器照得反光。江晚棠坐在副驾驶座上,手里拿着纪寻传来的物业监控截图。画面是昨天下午两点拍的——一个戴眼镜的老年人,身形清瘦,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灰夹克,手里拎着一个 reusable的帆布购物袋,从单元门里走出来。他走路时背微微佝偻,步子不快,但很稳。在小区门口和保安点了点头,然后沿着人行道往菜市场方向走去。那只橘猫跟在他脚边走了几步,在小区铁门处蹲下来舔爪子,目送他消失在街角。
“他就是顾世平。”江晚棠把手机屏幕转向宋砚,“和照片上不太一样——老了,瘦了。但眼镜还是同一副。”
宋砚盯着画面上那个拎着购物袋的老人。十年前顾世平在实验室里留下遗书时,照片上的他还是一个头发乌黑、面容斯文的中年学者。现在他的头发全白了,剪得很短,贴着头皮。脸上多了许多皱纹,颧骨突出,眼眶凹陷。但他的步态——那种不紧不慢、每一步都像在计算距离的走路方式,和他在笔记里画流程图的思路一模一样。
他们没等太久。省厅的增援在半小时后到达——一辆便衣车,三名刑警。领队的是江晚棠在省厅的副手,一个姓梁的老刑侦,四十多岁,话不多,来了之后只问了一句“几楼”。宋砚说四楼,四零二。老梁点了点头,带着两个人绕到楼后防火梯下面守着。
宋砚和江晚棠从前门进去。单元门没锁——这种老小区的门禁早就坏了,门扇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股淡淡的猫粮和旧家具混在一起的气味。楼道很窄,墙上贴满了开锁广告和宽带套餐传单,扶手上积着薄薄一层灰。他们沿着楼梯一层一层往上走,声控灯在他们头顶一盏接一盏地亮起。到了四楼,四零二的防盗门是关着的。门上没有猫眼,贴着一张去年的福字,红纸已经褪成淡粉色。宋砚侧耳听了听——里面有很轻的脚步声,不是人在走动,是动物。爪子踩在木地板上,哒哒哒地响。然后一声猫叫,闷闷的,像是隔着门在闻陌生人的气味。
江晚棠抬手按了门铃。里面安静了一瞬。那只猫不叫了。脚步声靠近门口,停住了。然后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脸。比监控画面里更清晰——顾世平站在门后,穿着那件灰夹克,眼镜片后面的一双眼睛看着宋砚。那双眼睛和照片上、和笔记本里夹着的二十年前三人合影上一样,沉静、从容,带着一丝极淡的好奇。
“顾世平。”宋砚亮出证件,“我是宁港市公安局刑侦支队副支队长宋砚。这位是省厅刑侦总队江晚棠。我们有事找你谈谈。”
顾世平看着证件,又看了看宋砚,然后点了点头。他把门链摘下来,拉开门,往后退了一步。“进来吧。”他的声音很轻,带着老年人特有的沙哑,但咬字很清楚。那只橘猫从他脚边探出半个脑袋,警惕地看了宋砚一眼,然后转身跑进了客厅。
房子不大,两室一厅,收拾得很干净。客厅的布置和老城区那栋独门小院一模一样——布艺沙发、木质茶几、墙上没有任何装饰。茶几上放着一杯凉透的茶,茶叶沉在杯底,水面平静。旁边是一张字条,压在玻璃烟灰缸下面,上面写着一行字——“我知道你们会来。请等我片刻。”字迹工整,和顾世平笔记本上的一模一样。书房门开着。书桌上放着一台老式台式电脑,机箱嗡嗡地响着,屏幕上正运行着一个界面。宋砚认出了那个界面——黑白底色,等宽无衬线字体,树状结构图在屏幕中央缓缓旋转。和他脑子里的系统控制台界面完全一致,但更庞大、更完善。实时数据在屏幕右侧滚动——1号到13号全部编号的运行日志、心理评估曲线、合并进度百分比,还有几条他从未见过的数据流。
顾世平走到厨房里,打开水龙头洗了洗手,用毛巾擦干。然后他走回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把那只橘猫抱起来放在膝盖上。猫蜷成一团,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他抬起头看着宋砚和江晚棠,摘下了眼镜慢慢擦拭——动作和周予在审讯室里做的一模一样。
“你们比我想的快。我以为还需要几天——周予的供述要核对,唐铭远的笔迹要鉴定,曹哥那边也还要做工作。我算过最少还要一周。但你们昨天就把档案撬开了。”他把眼镜重新戴好,“我笔记本最后一页写的话,你们看到了?”
“看到了。”宋砚在茶几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你说你在等13号来找你。”
顾世平点了点头。他低头看着膝盖上那只猫,用手指轻轻挠着它的耳根。猫眯起眼睛,把脑袋往他手心里拱。窗外海风从阳台门缝隙里灌进来,吹得茶几上那张字条边缘轻轻掀动。
“我在这栋楼里住了十年。每天下午两点去买菜,和楼下保安点头,和菜市场卖鱼的老陈聊几句天气。没人知道我是谁。没人多看我一眼。”他抬起眼睛看着宋砚,那双眼睛在镜片后面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我每天打开那台电脑,看系统后台数据。看1号到6号在我亲手签下注销之后继续在日志里留下的痕迹。看7号在宁港公安局法医科的办公室里写下一份又一份尸检报告。看13号在省厅刑侦总队从实习生干到副支队长。我看了十年。”
他停了一下。
“现在你来了。实验结束了。”
江晚棠从风衣口袋里掏出那份系统合并协议放在茶几上。协议的第三页被折了角,露出那条顾世平用红笔圈了好几遍的附加条款——如果0号绑定者在合并过程中仍然存活,则合并后的全部权限将自动转移至0号。
“这条附加条款是你自己写的。你把0号设定为终极受益人——7号和13号不管谁赢,最后权限都会回到你手里。”她的声音很稳,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现在还是0号。系统还在你的控制之下。”
顾世平沉默了一会儿。他把猫从膝盖上轻轻抱起来放在沙发上,站起来走到书房门口,伸手把那台电脑的屏幕转向客厅。屏幕上的实时数据还在滚动。他走回茶几前坐下,把那张字条拿起来放在一旁,把玻璃烟灰缸挪到茶几角落。
“你问我现在还是不是0号。是。但也不完全是。”他看着宋砚,“系统合并协议是我设计的。附加条款是我写的。我把0号设定为终极受益人——不是因为我想要最终权限,是因为在那个时候我能想到的让零号计划安全着陆的唯一办法,就是在7号和13号之外保留一个高于所有绑定者的权限。那个权限可以注销所有人。如果实验成功——如果7号和13号的对抗能产生一个真正稳定的胜者系统,我就用0号权限把所有人都注销,然后自己作为最后一个注销者,把整个零号计划从世界上删除干净。”
他停了一下。窗外海风吹得阳台门轻轻晃动,猫从沙发上跳下来,走到他脚边蹭他的裤腿。
“但后来出了意外。不是实验本身——是我自己。我太了解犯罪心理,太了解侦查路径,也太了解系统本身。但我同时也太老了。我在设计零号计划的第二年就发现自己不适合长期持有0号权限。我的体力、精力、判断力都在衰退。系统需要一个更稳定、更能持久运行的宿主。而我在实验室里培养了一个比我更适合的人——他同一天被绑定,和我有相同的管理员权限,对系统架构的了解不亚于我。他是零号计划最成功的产品。不是7号——7号是犯罪模块的载体。他是管理模块的载体。他叫沈渡。你们认识他——宁港市公安局刑侦支队老刑警,从警二十年,宁港市四十七桩未破命案的卷宗他翻烂了三十七桩。他说他从来不信周予,但他是第一个发现周予完美手法的人。他不靠系统,靠直觉。零号计划设计的‘观察者’,就应该像他那样——坐在办公室里能看到所有案件进展,却永远不会被问到‘你是谁’。只是他自己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