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砚推开审讯室的门时,顾世平正把双手从桌面上移开放在膝盖上。电子钟的红色数字跳了一下,日光灯管两头发黑,嗡嗡地响。他在江晚棠旁边坐下,把录音设备往自己这边挪了半寸。
“顾世平,刚才你在外面说——零号计划从未结束。我们摧毁的网络只是它的第一阶段。”他把笔放在笔录本旁边,抬起眼睛看着铁桌对面那个白发稀疏的老人,“现在我问你第二个问题:它的最终目的是什么?”
顾世平没有立刻回答。他把眼镜摘下来慢慢擦拭,动作和周予在隔壁审讯室里做的一模一样。擦了很久,久到江晚棠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然后他把眼镜重新戴好,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开口了,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验证系统是否可以取代法律。”
审讯室里安静了好几秒。录音设备的红色指示灯一闪一闪,电子钟的红色数字无声地跳动。空调出风口的送风声停了又起,把墙角那片隔音棉吹得微微鼓起来。
“请你解释。”宋砚说,声音很稳。
顾世平把十指从桌面上抬起来,在空中比了一个天平的手势——左手掌心朝上,右手掌心朝上,两只手在同一水平线上稳稳地停住。
“有两种可能的结果。第一种——7号永远不被13号抓到。他继续作案,继续在解剖台前把谋杀签成意外,继续把他的心理评估曲线维持在那条近乎完美的直线上。如果这个结果成立,说明犯罪系统优于侦查系统——系统预设的道德判断框架比人类执法体系更高效、更精确、更不可被追诉。到那一天,这套系统就不只是用来培养连环杀手的实验工具——它可以被用于构建一个完全不可追诉的犯罪网络。不是一个人犯罪,是一套体系在犯罪。而体系不会被审判。”
他把左手放低了一寸。
“第二种结果——13号抓到7号。他翻出老方的旧案,恢复被删掉的出警记录,比对了二十一份DNA,追到了唐铭远,撬开了档案馆地下三层的铁皮箱,最后把你带到了这间审讯室。如果这个结果成立,说明侦查系统优于犯罪系统——系统预设的道德判断框架可以替代人类警察做调查。到那一天,这套系统同样可以被用于构建一个无漏洞的执法体系。不是一个人在破案,是一套体系在破案。而体系不会犯错。”
他把两只手同时放回桌面上,掌心朝下,十指并拢。
“两个结果指向同一个终点——系统最终会替代人类做判断。不是替代某一个人,是替代整个人类在道德判断和执法决策中的角色。到那一天,法律还在,但执行法律的不再是人了。是一套绝对理性的、不会疲劳、不会偏袒、不会被情绪左右的系统。”
宋砚靠在椅背上。他想起系统合并那天凌晨,蓝光在他眼前展开,7号系统的全部数据如潮水般涌入——十七起案件的完整记录,九年的心理评估曲线,周予与系统的每一次对话日志。合并完成后,新系统弹出一条提示:“权限等级提升。可使用0号权限子模块。”他当时以为那是胜利的奖赏——他赢了周予,系统给了他更高的权限。现在他知道那不是奖赏,是实验数据。他和周予的每一次博弈都在验证顾世平的假设——系统能不能比人更快地锁定凶手,能不能比人更精确地固定证据,能不能在没有任何人为干预的情况下完成从侦查到审判的全流程。
“你设计7号和13号的对抗,不是为了看谁赢。”宋砚把笔放下,笔杆磕在铁桌上发出一声轻响,“是为了看赢的那个系统能不能直接替代警察、检察官、法官。”
“对。”顾世平的声音没有任何波动,“7号和13号只是第一步。如果13号能在没有外界帮助的情况下独立完成从侦查到锁定凶手的全过程,下一步就是将13号的算法移植到更广泛的执法场景中——交通违章自动判定、民事纠纷自动仲裁、刑事案件的自动审理。最终目标是建立一个完全由系统运行的司法体系。没有警察,没有律师,没有法官。只有系统。系统不会受贿,不会疲惫,不会因为被告人的眼泪而动摇,也不会因为舆论压力而改判。它是绝对公正的——按照它自己定义的公正。”
“谁定义公正?”江晚棠的声音比他更冷。
顾世平没有回答。他把目光从宋砚身上移到江晚棠身上,又移回宋砚身上。过了很长时间,他开口了,声音比之前更轻,像是在对着铁桌桌面自言自语。
“这是一个好问题。我花了二十年才敢问自己这个问题。最开始我以为公正可以写进代码里——像数学公式一样,输入A,输出B。任何人都能在同样条件下得到同样的结果。但当我写完1号到6号的注销档案之后,我发现了一个我无法用公式解决的悖论——如果系统判一个人死刑,这个人有没有权利知道自己是被谁判的?如果判决由系统做出,那么他的权利由谁来保证?”
他停了一下。
“法律有一条规定——被告人有权与证人对质,有权知道谁在指控他。如果系统取代了所有人类判断,那被告人与谁对质?代码吗?代码不会出汗,不会发抖,不会被盘问到漏洞百出。代码不会因为良心不安而翻供。代码只是代码。我在笔记本里反复涂改的那段话就是关于这个。”
他把手从桌面上移开放在膝盖上,头微微低下来。日光灯照着他白发稀疏的头顶,把那些皱纹照得更深了。
“我曾经以为系统可以替代法律。现在我坐在这里告诉你们——不能。不是技术不能——是法律里有一些东西,在代码里找不到对应。那个东西叫‘人的判断’。不是完美的判断,是可能出错的判断。但正因为可能出错,所以必须由人来承担出错的责任。系统不会负责。”
宋砚站起来。他把录音设备往顾世平的方向推了一下。
“所以零号计划的最终目的从一开始就是一个悖论。你花了二十年实验,验证了一个你十年前就已经知道答案的问题。你在审讯室里坐在这里坦白——系统永远不能取代人,因为它不会负责。”
顾世平抬起头,隔着铁桌看向他。镜片后面的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悔恨,只有一种极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如释重负。然后他把手从膝盖上抬起来重新平放在桌面上,没有回答。